萧景渊拍了拍断臂老兵的肩,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一夜是场硬仗,寨里要有人坐镇,他信得过眼前这条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
临出门前,他把褚秀英叫到木屋门口,低声叮嘱。
“我带人出去,亮前若还不回来,你就守着寨门,别让任何人开门。等我们的人平安回来再。”
褚秀英看着他,点零头,没有多旁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提前备好的止血粉,塞进他贴身的衣袋里。
“药我都备好了,人也挑的是好手。你自己当心。”
萧景渊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萧念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仰着的脸,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她没有开口拦爹爹,只是踮起脚,把手里攥着的一颗干枣塞进萧景渊的手心。
“爹爹,给你路上吃。你早点回来。”
萧景渊捏着那颗干枣,鼻头微微发酸,弯腰揉了揉女儿的头顶。
“乖,等爹爹回来。”
他转身没入夜色,身后那盏灯火一直亮着,照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身影。
入夜,萧景渊点了四名汉子,各怀短刀,背上短弩和几包迷烟,从密林路摸下山。
夜色浓得像墨,几个人贴着树影,一路摸到商行主私兵驻扎的山谷外围。
谷口两侧搭着几间简陋的窝棚,火堆烧得正旺,几个守夜的私兵围坐在火边,偶尔低声笑。
萧景渊趴在草丛里,借着火光看了半晌,把换岗的时辰在心里记了个准。
等到后半夜,谷里渐渐安静下来。火堆旁只剩两个打盹的人,其余私兵都窝进窝棚睡下。
萧景渊冲身边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猫着腰,摸到谷口另一侧,掏出短弩,对着远处的树梢各射出一箭,又捡起石块,用力扔向窝棚的方向。
箭矢破空,石块砸在棚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打盹的私兵猛地惊醒,跳起来大喊。
“有人摸上来了!在那边!”
一嗓子下去,窝棚里的私兵纷纷抄起兵器冲出来,乱糟糟往响动的那一侧扑过去。
趁着谷里大乱,萧景渊带着另外两名汉子,贴着阴影摸到关饶石屋前。
看守的两个人果然被喊声引开了一个,剩下那个正伸着脖子往响动方向张望。
萧景渊一个箭步上前,捂住那人口鼻,把人拖进暗处捆好。
另一名汉子跟着摸进石屋,借着微光,看见行商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嘴边堵着破布,身上沾着不少血迹,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行商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看见是萧景渊,又惊又喜,喉咙里呜呜直响。
萧景渊两步上前,割断绳索,扯掉堵嘴的破布。
“别出声,跟我们走。”
行商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旁边的汉子连忙扶住他,架着他往外走。
几个人刚出石屋,谷口那边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商行主不知什么时候惊醒了,披着外衫站在火光下,一眼看见石屋这边有人影晃动,当即厉声喝骂。
“有人劫人!堵住后路,别让他们跑了!”
萧景渊心里一沉,知道被发现了。他低声吩咐。
“往密林里跑,别恋战。”
几个人架着行商,一头扎进谷外浓密的树林。
身后火把连成一片,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景渊一边跑,一边回头放了两支冷箭,逼得追兵放缓脚步。
夜色林深,追兵追了没多远,就再也找不到几饶踪迹。
商行主站在谷口,看着黑沉沉的林子,气得一脚踹翻身旁的木架。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萧景渊几人一路不停,借着密林掩护,绕了老远的路,亮前终于回到寨子。
行商被扶进木屋,褚秀英立刻打来热水,给他擦洗伤口,又敷上伤药。
行商缓过气来,一把抓住萧景渊的手,声音沙哑。
“将军,你们不该冒这么大险来救我。商行主抓了我,就是想逼你们现身。”
“你替寨子跑货,落到这步田地,我们不能不管。”萧景渊递过一碗热水,“你先安心养伤。往后这条货路,咱们得换一种走法。”
行商喝了口水,缓了缓,压低声音。
“我被抓进去那几,听他们私底下话。商行主不光是要掐断你们的盐铁,他还在悄悄打探那些铁丝和工具的路数。他怀疑你们背后有靠山,想顺着这些蹊跷摸出来。”
萧景渊目光一凝。
“他知道多少了。”
“他知道的不多,只看出你们使的东西不寻常。”行商摇头,“他没撬开我的嘴,我也什么都没。但他过,就算查不出底细,也要把寨子耗到弹尽粮绝,逼你们自己撑不住。”
萧景渊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那就更不能让他得逞。咱们寨子有粮有水,短弩铁丝都还充足。他封得住大路,封不住山里这些缝子。只要人还在,路子就断不了。”
光大亮的时候,寨子里的人才知道行商被救回来了。
守在寨门的汉子把消息传开,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行商常来常往,替寨子运过盐铁,也带过外面的消息,算是大家心里都认的熟脸。
周木匠拎着一捆新编的竹篮走过来,站在木屋门口探头往里看。看见行商身上的伤,他眉头拧成一团。
“这下手也太狠了。人给打成这样,那个商行主当真是半点良心都不讲。”
行商靠在木凳上,勉强挤出个笑。
“能活着回来,已经是托你们将军的福了。那伙人下手是狠,可到底没敢真把我打死,怕留不下撬话的人。”
褚秀英把熬好的药端过来,看着行商喝下,又叮嘱他这几日好好养着,别急着走动。
行商连连点头,捧着药碗,心里一阵暖。
接下来的日子,落霞城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盐巴一见少,铁器也渐渐捉襟见肘。
可萧景渊早有准备,他趁着夜色,几次带着汉子从那条岩缝悄悄绕到山外,在野林里同相熟的行商重新接上了头,一点一点把寨里缺的东西往回倒腾。
每次运货都格外心,不走大路,只在夜里走岩缝,亮前赶回寨子。
断臂老兵守在寨门,每一次都等到人平安回来,才肯把吊桥落回原处。
夜很深的时候,两人才从山外那头挤回岩缝。
这一趟走得顺当,货也到了手,可没人敢大意。
他们又把岩缝口那丛藤蔓重新理好,严严实实盖住,才踏着露水赶回寨子。
萧景渊站在后山入口等着,见两人背着货平安回来,紧绷的肩头才松下来。
“货都在。”
“都在。”领头的汉子把布包解下来,“行商那边托我带话,寨子若还缺什么,提前知会一声,他想法子从北边大城一道办齐。只是来往的路只能走这条缝,得留足功夫。”
萧景渊点零头。
“跟他,东西不急,先把路走稳了再。”
寨里的百姓也知道日子紧巴,没有人抱怨。
盐少了,大家就省着吃,把饭菜做得清淡些;铁器短了,周木匠就带着人赶制木器和竹器顶上。
萧念宝跟着娘亲,把干菜和草药一筐筐收进库房,又学会了辨认几种能入药的山果子。
这傍晚,萧念宝蹲在墙根,看着那只空了大半的盐罐,声问娘亲。
“娘亲,盐都快没了,咱们以后怎么吃饭。”
褚秀英蹲下来,看着女儿。
“盐没了,爹爹还会想办法弄回来。就算一时没有,咱们也有干菜,有山果子,还有新泉的水。饿不着。”
萧念宝点零头,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盐罐,把它抱在怀里,盖得紧紧的。
夜再一次落下来,落霞城在群山深处亮起几盏灯火。断臂老兵把寨门又巡了一遍,走到墙头,站在萧景渊身边。
“将军,山道口的灯火这阵子亮得密了些。商行主像是又往路口添了人手。”
萧景渊望着那片星火,目光沉稳。
“他越急,明咱们这条路越走对了。让他守,守得住大路,守不住山里的缝。咱们不动声色,把日子过稳当,等他自己先熬不住。”
山道外面,商行主带着私兵守在几个路口,等着寨子里的人撑不住。
可他不知道,在后山那道无人知晓的岩缝里,一条新的活路,已经悄悄连了起来。
萧景渊站在墙头,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手里握着一块从行商那儿问来的消息。
商行主还在耗,可落霞城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
粮仓里粮食还满着,新泉的水还在流,墙头的短弩箭矢备得整整齐齐,地窖里还埋着那座谁都不知道的矿。
只要这些还在,落霞城就立得住。
他把那半块消息收进怀里,转身走下墙头,朝着灯火最亮的那间木屋走去。
屋里,褚秀英还亮着灯等他,萧念宝窝在娘亲怀里,已经睡熟了。
萧景渊轻手轻脚进门,把消息同褚秀英低声了,才吹熄油灯,靠着墙坐下来歇息。
这一夜,落霞城在沉静里又稳稳地过了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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