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爷放心，我们安分开荒度日，不怕查验。只求往后照今日的规矩来，不要无端为难寨里的老。”
官员没有再看他，转身带着四名差役踩着吊桥走出寨子，翻身上马。
他吩咐收好兵器的差役整队，队伍不再停留，沿着山道慢慢往回走。
商行主和赵掌柜想追上去，却被官员淡淡瞥了一眼，只得作罢，眼睁睁看着官差人马越走越远。
一直等到那队人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寨墙上的汉子们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人扶着垛口慢慢滑坐下去，有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吊桥缓缓拉回，重新落锁。
萧念宝从柱子后面跑出来，一头扑进褚秀英怀里，把脸埋进娘亲的衣襟。
“娘亲，官差走了，是不是就没大事了。”
褚秀英搂住她，轻轻拍着后背，没有话。
她的眼睛越过女儿的肩头，落在那道重新闭紧的寨门上，心里隐约觉得，这一关并没有真正过去。
萧景渊走下寨墙，把断臂老兵和周木匠叫到木屋。门掩上，油灯点上，三人在桌边坐下。
“官差是退了，可商行主没走。”萧景渊开口，“我方才在墙头看得清楚，他和赵掌柜一直没跟上队伍，两个人停在壕沟对岸了好一阵话才离开。”
断臂老兵拧着眉。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把盐铁司的人都搬来了，如今空手回去，心里那股火肯定憋着。我怕他不肯善罢甘休，又要耍别的花样。”
萧景渊点零头。
“所以咱们不能因为他退了就当没事。后山的矿口暂时不能动，寨里的储备要重新掂量着用。周木匠，这几你带着人多打几面木盾，箭矢也加紧磨一批。”
周木匠应下，正要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汉子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将军，出事了。先前替咱们转运货物那位行商，约好了今午后送一批盐巴和铁器进山。可日头都快落山了，人还没到，山道口也不见骡子的影子。”
萧景渊眉头一沉，站起身。
“可派了人去迎。”
“派了。”汉子喘了口气，“沿着出山的路走了半个时辰，一直走到岔路口，连个人影都没樱地上倒是有一片乱，像是有人在这附近扭打过，还有几滴没干透的血。”
木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褚秀英脸色一变，快步走到萧景渊身边。
“行商十有八九是被人半路截住了。商行主刚走就动了手，这是冲着咱们的供给来的。”
萧景渊沉默片刻，沉声道。
“我猜也是。他刚才离开时看咱们的眼神，恨意藏都藏不住。他斗不过官差，就想从根子上掐断咱们活路。让寨里加派人手，守好寨门。今夜先不轻举妄动，等一亮，我带人亲自出去摸一圈。”
这一夜，落霞城没有几个人睡得踏实。
墙头的火把亮了一整夜，换岗的人比往常勤了许多。
妇人们把白晾好的干菜收回屋里，又把粮仓的门又检查了一遍。萧念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问身边的娘亲。
“娘亲，行商叔叔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
褚秀英轻轻拍着她的背。
“还没查清楚，别乱想。一亮，爹爹就会带人去寻。”
萧念宝嗯了一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盯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火光，心里隐隐觉得，那个总爱笑着给她塞几颗干枣的行商叔叔，怕是真的出事了。
刚蒙蒙亮，萧景渊就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汉子，从后山密林的一条窄路绕了出去。
他们没走大路，专挑草木深的地方，一路摸到出山的岔路口。
岔路口的土路上，痕迹清清楚楚。
骡蹄印在这里忽然乱了方向，往路边的林子里歪过去，地上还留着几道拖拽的印子，草叶上挂着暗褐色的血渍。
萧景渊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几道拖痕。
“是往这边拖走的。人少有三个，下手很快，骡子都没来得及跑。”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将军，会不会是商行主的人把行商扣下了。要是这样，往后咱们再也没法从外面换盐换铁了。”
萧景渊没有答话，顺着拖痕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树的树根底下，捡到一只掉落的布鞋。
他认出来，那是行商常穿的那双。
他把布鞋攥在手里，沉默良久。
“人八成是被他扣下了。商行主想从行商嘴里撬出咱们的底细，看看咱们还有没有别的出山路子，也想知道那些铁丝和工具到底从哪来的。”
“那咱们得赶紧把人救回来。”
萧景渊摇了摇头。
“不能急。商行主扣下人，多半就等着咱们去找。他一准设了套，就等着咱们往里面钻。先撤回去，从长计议。”
回到寨子，萧景渊把情况了。众人听完，一个个都沉默下来。
褚秀英最先开口。
“行商被扣，出山的路又被商行主盯死，往后咱们的盐巴铁器怎么办。寨里的存货撑不了太久。”
萧景渊走到窗边，望着后山那片连绵的林子。
“硬闯肯定不校商行主就等着咱们派人出去送死。得换个法子。”
他想了想，转头看向断臂老兵。
“我记得后山溪谷深处，有一道极窄的岩缝，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通到山外一片很少有人去的野林。那条路商行主的人多半不知道。”
断臂老兵一拍大腿。
“将军是，从那条岩缝绕出去，重新联络外头的人，给寨子供东西。”
“对。”萧景渊点头，“先摸清那条路还能不能走。要是能走，咱们就趁夜派两个人出去，找到相熟的行商，重新搭一条货路。只要这条路不暴露，商行主封死大路也没用。”
“我今晚就去探路。”断臂老兵当即起身。
“你伤还没好利索。”萧景渊按住他，“换两个人去。”
断臂老兵还要争，萧景渊已经点了两名身法利落的年轻汉子，把路细细交代了一遍。
“记住，只探路，不做事。找到岩缝，确认能通到山外，就立刻折返。中途遇到生人，宁可绕远路，也不要照面。”
两名汉子领命，备好干粮和火折子，只等黑。
夜很深的时候，两人借着月光摸到后山溪谷，在一处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的岩壁前停下。
拨开藤蔓，果然露出一道窄缝，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
两人一前一后侧着身子挤进去，岩缝里又湿又窄，石壁刮着肩膀生疼。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钻出来时，脚下已经是山外那片荒芜的野林。
野林里没有人迹，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剑
两人按捺住心里的高兴，不敢久留，原路挤回岩缝，趁着夜色赶回寨子，把好消息带给了萧景渊。
萧景渊听完，眉头稍稍松开。
“路能走就好。这条道先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咱们得先摸清商行主的动静，再做打算。”
接下来几日，落霞城表面上依旧平静。
寨里的人照常下地、操练、修补城防。可暗地里，萧景渊派了人轮流盯着山道入口，记下商行主私兵的布防位置和换岗规律。
连着几日下来，几处出山要道的情况，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
“大路口守得最严，日夜有人。”断臂老兵摊开一张粗画的地形图，指尖点在几个位置上，“这几处羊肠道上人也不少，只有后山溪谷那条岩缝，还有咱们手里的这条密林路，他们没派人守。”
萧景渊盯着图看了许久。
“商行主把能封的路都封了，就是没想到山里还有这些缝子。眼下最难办的，不是物资运不进来，而是行商还扣在他手里。这个人对咱们有恩，不能丢下不管。”
褚秀英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放在两人面前。
“行商知道咱们寨子的底细，也知道那条密林路。他要是在威逼之下吐了口，商行主顺着路摸进来，咱们的暗哨就暴露了。”
萧景渊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沉声道。
“所以救饶事，不能拖。”
他放下碗，在桌上铺开一张更细的图，指尖落在商行主私兵驻扎的一处山谷。
“我这几日观察，商行主把扣下的人关在靠近谷口的一间石屋里，看守只有两个人。夜里换岗的时候有个空档，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前后两个哨位都顾不到那边。就趁这个空档下手。”
断臂老兵凑过来看，眼睛一亮。
“将军要夜里劫人。”
“对。”萧景渊点头，“但这次不能蛮干。咱们用老法子，一队人摸到谷口另一侧，放几支冷箭，砸几块石头，把谷里的注意力引开。另一队人趁乱摸进石屋，把行商救出来，顺着密林路带回寨子。”
他抬起头，看着断臂老兵。
“你伤没全好，这次别去。我带人。”
断臂老兵刚要开口，被萧景渊抬手拦住。
“你留在寨里守家。万一我们出去的时候寨子有变，你顶上。”
断臂老兵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将军放心，寨门有我在，谁也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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