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的红印在日光底下格外扎眼,油墨的字迹清清楚楚。
青袍官员把文书举高一些,声音压得厚重,一字一句往墙头送过去。
“文书在此,州府印信不假。本官奉命进山核查私矿,不是来和你们闲话扯皮。速速开门,容我们进去走一圈。查不出东西,我们自会带人离开。若是执意闭门阻拦,那就是对抗官府,罪责不轻。”
商行主站在马侧,顺着这话立刻接上来,脸上摆出一副和善规劝的样子。
“萧领头,听我一句劝。官差只是例行查验,你们老老实实配合,万事都好商量。硬扛着不开门,最后吃亏的只能是寨子里的老弱妇孺。”
萧景渊的目光扫过商行主那张假惺惺的脸,又落回持文书的官员身上。
他心里明白,这话听着公允,内里全是圈套。
一旦寨门拉开一条缝,这群人绝不会只在寨内走走看看。赵掌柜已经摸清了后山的路,他们转头就会直奔岩壁,去挖那处矿脉。
他没有立刻回话,侧过头低声跟旁边断臂老兵交代。
“让墙下的人稳住,弓弩手全部就位,石灰大锅底下的柴火再添一把。另外派两个人绕去后山的暗哨那边传信,盯住通往矿口的所有岔路,但凡有人往那边摸,先鸣哨示警。”
断臂老兵轻轻点头,弓着腰往后退,顺着垛口内侧的台阶快步下去安排。
做完这些,萧景渊才重新看向墙下的官员,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官爷。不是我们刻意阻拦查验。寨子里多是逃难来的流民,妇人和孩童占了大半,先前才遭过匪寇围困,人人心里都怕。骤然开门放甲兵进来,容易引发慌乱,闹出死伤就不好收场。”
青袍官员眉峰一拧,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照你这么,是打算一直闭门不见。”
“我们可以配合查验,但是得好规矩。”萧景渊缓缓道,“入寨的人不能超过五个,卸下长枪长刀,只留短刀防身。进来之后只在寨中屋舍和田地查看,不许往后山密林走。后山山势复杂,荆棘遍地,没有什么可查的地方。若是官爷答应这个条件,我们就放下吊桥。若是不答应,我们不敢开门。”
这话一出,商行主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他原本打的主意就是借着入寨的机会,分人悄悄绕向后山,萧景渊这条规矩,直接堵死了他的盘算。
他正要开口反驳,青袍官员抬手拦住了他。
官员心里自有考量,他带的人手不多,强攻高墙要付出不的伤亡。若是先答应条件进去,摸清寨子里的虚实,之后再想别的法子。
“可以。”官员顿了顿,开口应下,“我带四名差役入寨,其余人留在山道外面原地等候。我们只在寨内查验,不擅自往后山去。但你们若是敢耍花样,休怪本官翻脸。”
萧景渊目光沉沉,仔细看了看对方的神色,片刻之后才抬手示意。
“放下吊桥。”
寨门内侧的汉子拉动绳索,粗木搭成的吊桥咯吱作响,慢慢落在壕沟之上,搭出一条通路。
萧景渊独自走下寨墙,站在吊桥这一头等着。
褚秀英带着几个妇人守在医棚附近,手里悄悄扣着包扎用的布条和药粉,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寨门方向。
萧念宝躲在一间木屋的柱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往外看,手紧紧攥着衣襟,呼吸放得很轻。
青袍官员翻身下马,挑了四个看起来沉稳的差役,把长枪交给留在外面的同伴,只在腰间留了短刀,踩着吊桥一步步走进寨子。
商行主和赵掌柜想跟着跨上吊桥,却被萧景渊伸手拦住。
“方才好,只有官爷和四名差役入内。二位不在约定里面,还请留在外面等候。”
赵掌柜正要争辩,青袍官员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等着。
赵掌柜咬了咬牙,只能停下脚步,站在壕沟对岸,眼神死死盯着寨内的动静。
官员走进寨里,目光四处游走。
他先看向一旁连片的粮仓,粮桶整齐堆叠,外面封着干茅草。
再看旁边的屋舍,木屋排布规整,不少妇人坐在门前纺线,孩童看见甲服,全都怯生生躲到大人身后。
他又走到开垦出来的藏和田垄边上,泥土翻得松软,菜苗长得旺盛。
一路看下来,入目所见,确实都是流民开荒度日的光景,看不见半点开采矿石留下的痕迹。
“你们这寨子,什么时候在此落脚。”官员边走边问。
“半年前,一路逃荒到这里,见这里有水有地,便留下来开荒谋生。”萧景渊跟在一旁回话,“山里的石头不少,我们捡来垒墙铺路,从来没有挖过矿。”
官员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路过医棚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探头往棚子里扫了一眼,陶罐整齐摆放,地上铺着干净干草,是用来安置伤员的地方。
“之前围困你们的匪寇,是什么来头。”
“我们也不清楚。”萧景渊答道,“他们看上我们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好几次过来攻打寨子,我们只能修墙自保。”
商行主站在外面听着,心里急得上火。
他知道寨子里藏着水晶,可现在官员亲眼看着一切都平平常常,很容易就打消疑虑。
他悄悄跟身边心腹低语几句,心腹立刻往后跑,去给外面待命的差役递话。
寨内,官员一圈快要走完,没有找到任何矿石的踪迹。
他停在蓄水池边上,看着从山泉引下来的清水顺着石槽缓缓流进池子里。
“后山你们不去开垦吗。”他看似随口一问。
“后山乱石多,泥土薄,种不出庄稼。而且林子密,野兽多,我们很少往深处走。”萧景渊从容回话。
官员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单看寨中景象,没有实据能定私开矿脉的罪名。
可他收了商行主送来的好处,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他转过身,对着萧景渊开口。
“寨内查不出异样。但有人举报后山岩壁有矿,证词摆在州府,不能置之不理。我不能进后山,那就派两个人,沿着外围山道远远看一眼,只在林子边缘,不往深处闯。你不能拦。”
萧景渊心里一紧。对方果然还是不肯放过后山。
若是让差役靠近那片封死的岩壁,仔细看就能发现新翻动过的泥土和石块痕迹。
“官爷,林子边缘也不安全,有陷阱。贸然过去,容易受伤。”
“我们自有分寸。”官员语气强硬起来,“这点要求你都不肯应,难免让人疑心你心里有鬼。”
萧景渊知道,再强硬阻拦,就等于明着告诉对方后山藏着秘密。
他快速权衡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但只能两个人,不许单独散开,不许扒开石块枯枝。若是他们擅自往密林深处走,我们寨里值守的人,会按防范匪寇的规矩处置。”
官员应下,转头对着寨门外喊话,点了两名差役过来。
两名差役提着短刀,顺着通往后山的路往林子边缘走。
萧景渊立刻给埋伏在山道两侧的汉子递了眼色,让他们藏好,只盯着差役的动作,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伤人,只出声警示。
两名差役一路往里面走,越往里草木越是浓密。
赵掌柜在外头远远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盼着差役一眼就能认出那片封矿的岩壁。
差役走到距离矿口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地上横七竖八布着细的绊索,是昨夜汉子们临时拉上的。
走在前头的差役脚下一绊,踉跄着往前扑出去,手掌按在一块尖锐的碎石上,当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这里果然有陷阱。”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
另一名差役往四周张望,到处都是堆叠的乱石和缠绕的藤蔓,看不出哪里像是矿口。两人不敢继续深入,只能原路退回去,回到官员身边回话。
“大人,前面山道布了不少绊索,再往里根本走不动,满眼都是乱石和老树,没有看见开采矿洞的痕迹。”
青袍官员听完,眉头锁得更紧。线索断了,眼前找不到证据,再继续纠缠,道理就站不住脚。
商行主在外面看见差役空手回来,再也按捺不住,隔着壕沟高声喊起来。
“大人,他们肯定把矿石藏起来了,这伙人狡猾得很,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如把寨子围起来,耗上几日,慢慢搜寻。”
官员侧头看他,神色冷淡。
“无凭无据,强行围困村寨,出了人命,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本官是盐铁司的人,不是帮你寻仇的打手。”
一句话堵得商行主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官员重新看向萧景渊。
“今日查验到此为止。但是这个案子没有销档。往后我们会不定时派人再来巡查。若是日后查到你们私采矿石,不管躲到哪里,都要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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