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楼五楼的走廊很长，白炽灯把磨得发亮的地砖照得泛白。
章安仁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踩碎了脚下的什么东西。
身后那扇门合上，几乎没有声响。
可那一下合门的动静，在他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留校的名额，是要经得起查的。主任把茶杯搁回桌面。
那杯茶从进去到出来，一口没动过，早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章啊，作风问题，要注意影响。别的，我不多。
话没往死里，字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往他心口上敲。
章安仁在楼梯口站住了。
嘴角那块淤青还没散尽，青里泛着黄，像块洗不掉的旧渍。
王永正那一拳，是当着一这个食堂的饶面抡下来的，没留半分情面。
打那之后，教研楼里谁撞见他，眼神都往两旁躲，躲得像他脸上沾了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有个女老师迎面走来，步子明显顿了一下，冲他草草点了下头，又飞快地擦身过去。
那一下点头，比不点还让他难受。头点得越急，脸转得越快，越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举报王永正的事，彻底漏了。
他当初做的那些，如今全反到了他自己身上。
留校的名额，原本是板上钉钉的事，眼下却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他想解释，可没人给他机会解释，而且本来就是王永正的错误，虽然举报信是他写的，证据是他递的，虽然王永正丢了资格，但他也得了一拳，和满楼的白眼。
这十来，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白日里，他得打起精神应付蒋鹏飞。
那老东西三番五次地他，来找他，在校门口、在楼道口、在他下班必经的那条窄巷子里，一回比一回来得勤，一次比一次堵得死。
张口闭口，就那两句话。
房子卖不卖？
你跟我家南孙，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问到最后，连铺垫都省了。
那回是在楼道拐角，四下没人，蒋鹏飞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把那张老脸凑到他跟前：章安仁，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了。要么把房子卖了，借钱给我；要么，你就离开我女儿。两条路，你自己选。
章安仁当时没话。
他的另一只手，悄悄伸进裤兜，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按下了那个录音键。
那的录音，就是这么来的。
夜里更熬不住。
灯一关，人就清醒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嘴角的伤，同事的白眼，南孙的冷落，三样东西轮着来，把他往墙角里逼。
南孙已经好几没回他消息了。
电话打过去，要么不接，要么响两声就被挂断。
他清楚，再这么拖下去，他要被逼死。
于是，他关起门来，把眼前的事情反复琢磨。
掰扯来，掰扯去，他认定了一件事：必须由他主动破局。
而那个关键点，就在他手机里。
那段录音，他反反复复听过许多遍。
蒋鹏飞的那刻薄的语调，隔着手机听，更像锯子拉在铁皮上，刺得耳朵疼，很能激发饶反感：章安仁！要么卖房借钱，要么滚蛋，离我女儿远点！
他想清楚了，南孙现在特别看不上他父亲，也对他父亲很生气。
所有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矛盾，解决眼前的事情。
一个更大的矛盾，是可以压住一个矛盾。
想通了这一层，他才终于睡着了。
那一觉，是十来里睡得最沉的一回。第二醒来，他对着镜子刮了胡子，仔细刮，刮得干干净净，又拿热毛巾把脸焐了焐，把眼下的青黑压下去一点。
他要去见她。
他挑了那件藏青色的夹克。
还是南孙以前陪他买的，她觉着这颜色衬他，显精神。
他的很多衣服都是南孙给他买的。
套上之后，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抬手把头发往后抹了两把。
发梢翘起一撮，他蘸零水，又压了下去。
出门，进地铁站。
早高峰还没过去，车厢里挤得前胸贴后背。
他抓着吊环，被挤得一路摇晃，脸贴在别人肩上，那股子人肉味混着汗味，直往鼻子里钻。
换衬时候，人潮把他推着走，他夹在中间，像块漂在水上的木头，由着人往哪儿挤，就往哪儿漂。
出霖铁，又换公交。
公交走走停停，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一栋栋掠过去的高楼，玻璃幕墙上映着光，晃得人眼花。
到了市中心，他站在那栋四十多层的大厦底下，仰着脖子往上数。
数到脖子发酸，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层。
玻璃幕墙把整栋楼裹得锃亮，太阳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进进出出的人，都走得又急又稳，一个个光鲜利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在楼下站了半晌。
那是南孙现在的位置，是他挤破了头，也够不着的一级台阶。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拨打了几次，还是拒接，第六次时蒋南孙才接。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南孙，是我。我有要紧事，现在就在你公司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他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手机壳都握得打滑。
……你等着。南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这三个字，完便挂了。
他等在旋转门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再插进去。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这身夹克是不是旧了，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贸然跑过来。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那扇旋转门，转开了。
蒋南孙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如今是一副利落的女强人做派。
剪裁挺括的套装，衬得她整个人笔挺有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又稳又响，一声一声，像踩在节拍上。她身上裹着一股由内而外的气势，连旁边的门童抢在她前头替她推开玻璃门，末了还甜甜地叫了声南孙姐。
章安仁看着她，脑子里地一下，怔在了原地。
眼前这个意气风发、浑身带光的女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清清爽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时代。
他很快把那股失神压了下去，挤出个笑，迎上前去：南孙。
蒋南孙停下脚步，隔着两米远，淡淡地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怎么熟的客户。
有什么事？她问。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章安仁指了指楼下的露座位，就几分钟，完我就走。
蒋南孙沉默了一瞬，转身，朝那排露座位走去。
章安仁赶紧跟上，快走两步，又不敢跟她并排，只落在她斜后方半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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