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露的藤椅上坐下。这个点,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暖是暖,可章安仁坐在那儿,背上一阵一阵发凉。
服务生送上两杯水。
蒋南孙没碰,只把杯子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就那么看着他。
章安仁搓着手。
那双手在桌面上不停地绞着,搓了又搓,指节都搓得发白。
南孙,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南孙没催,就那么等着。
她不话的样子,比话还让人心慌。
他磨了半晌,终于把心一横: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你。
我……我之前有个女朋友,叫袁媛。他盯着桌面,不敢抬头,声音越越,前阵子,她从外地来上海,一时没地方落脚。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就先让她住进了我那儿。就住在另一间客房。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怕南孙没听清,又急急地补上一句:就是借住几,别的什么都没樱真的。
越解释,越虚。
蒋南孙僵在了椅子上。
虽然这段时间他很生章安仁和他父亲的气。
可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章安仁当初信誓旦旦,她是他第一个女朋友。
就为这一句,她还高兴了很久,觉着自己遇上的是个干净的人,觉着这份感情从根上就是踏实、专一的。
如今,凭空冒出来一个前女友。
还住进了他家里。
住进了,他们的婚房。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她盯着他,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半晌,才开口,那声音平静得吓人:
你不是,我是你第一个女朋友吗?
章安仁被这一句堵得哑口无言。
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
那……那是我读书的时候,不懂事,而且那时还,不算数的。他喉咙发干,都过去的事了。袁媛她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我就是……就是帮个忙。
帮个忙,帮到住进你家里?蒋南孙的声音没有起伏,可越是这样,越像暴风雨前的那种静。
章安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料定她要发作。
抢在她爆发之前,他飞快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那段录音放了出来。
蒋鹏飞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炸开来,又尖又刻薄:
章安仁,我把话撂这儿了!要么把房子卖了借钱给我,要么就离开我女儿!你自己选!
那副嘴脸,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一股子算计。
蒋南孙的指尖,在桌沿上微微发颤。
章安仁观察着她的脸色,等着她跟自己站到同一边,等着她同仇敌忾,等着她把怒火全撒到她父亲头上。
可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录音放完,蒋南孙没有怒,没有发作,脸色反而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她已经在高位呆了一段时间了,很多事情的画外音他都知道一些,她成长的很快,所以这些事情她懂了。
她听得懂父亲的无耻。
更听得懂,章安仁的算计。
他更听到东父亲应该知道章安仁前女友现在住章安仁家里了,并且威胁他,他没有办法才和自己坦白。
他这是在拿她父亲当挡箭牌。
用一个更大的矛盾,去压住他藏前女友那个矛盾。
这分明,是又一次,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挡在中间,挡了那么久。
一边是贪得无厌的父亲,一边是现在变的处心积虑的男友。
如今,总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两面,没一个是真心,都只拿她当枪使。
心,一点一点,凉透了。
章安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章安仁抬头看她,眼里还残着最后一点希望。
蒋南孙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那头传来蒋鹏飞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南孙啊,怎么想起给爸打电话了?
蒋鹏飞。爸都没叫,直呼其名,你干的那点事,还要我一件件给你数出来吗?
你这是怎么话呢?那头愣了一下,语气沉下去。
你逼章安仁卖房子,不卖,就逼他跟我分手。
你的那点盘算,当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想让我们分手!
我、我那是为你好!蒋鹏飞急了。
蒋南孙顿了顿,一字一句,那我现在就把话给你清楚,如了你的意。
她抬起眼,那目光越过章安仁,落在远处,落在某一处谁都够不着的地方。
我和章安仁,分手了。你以后,别再来找他的麻烦,而且也没有找他麻烦的身份了。
电话那头,蒋鹏飞被这般顶撞,气得直跳脚:你!你这孩子,你要气死我啊!
可那怒意底下,分明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他心心念念要拆的这桩亲,被女儿自己一句话,断了个干净。
章安仁僵在原地。
手机还悬在手里,脸上血色尽褪。
满盘算计,他独独没算到这一步。
蒋南孙挂羚话,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抬眼看章安仁。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你要解决的问题,我现在就给你解决了。一劳永逸。
完,她起身,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旋转门。
高跟鞋声一路响过去,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扇转动的玻璃门,整个吞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蒋南孙强撑的那点体面,轰然崩塌。
她没在办公室哭。她把这一场委屈,全憋到了下班。
下班铃响,她坐在工位上没动。
人走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静下来,空调的风呼呼地吹,她才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锁锁。
南孙?怎么了?电话那头,朱锁锁的声音一下就警觉起来。她太了解南孙了,南孙这个人,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出了大事。
陪我喝酒。
就四个字。朱锁锁一听就慌了。
你在哪?我马上到。骆佳明!朱锁锁转头就喊,别刷你那破手机了,跟我走!
三人碰头,进了一家酒吧。
音乐震响,灯光晃眼。
蒋南孙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二话不,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酒很烈,她仰头就灌,喉咙里火辣辣地烧,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杯接一杯,越喝越上头。
酒过三巡,她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章安仁那个王鞍!她一拍桌子,杯子里的酒溅出来几滴,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他这么个东西!
他骗我!他跟我信誓旦旦地,我是他第一个女朋友!结果呢?前女友都住进他家里了!住我们的婚房!
朱锁锁坐在她旁边,听得眉头直皱,想接话,又不知从哪句接起。
还有我爸!蒋南孙又是一杯下去,他当我是商品吗?当我是他手里的一张牌吗?
骂着骂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叨: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两个都不是东西……
朱锁锁心疼得不行,伸手去拍她的背:南孙,别哭了,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为这种人,不值得。
劝一句,她哭得更凶。
朱锁锁越劝越乱,最后实在没辙,心一横,索性也给自己倒满,陪着一杯杯往下灌。
陪着陪着,自己先上了头。
你倒是想个办法啊!朱锁锁拿胳膊肘捅了捅骆佳明,压低声音,眼睛已经有点发直,南孙哭成这样,我哄不住了!
骆佳明也抓瞎。
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正挠头,脑子里忽然地一下,闪过一句电影台词。
今晚全场的消费,由赵公子买单!...配着满场的尖剑
他眼睛一亮。
服务员!他招手,嗓门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穿马甲的服务生一路跑过来,弯着腰:先生,您要点什么?
开五百万的酒。骆佳明拿出银行卡得一本正经,送给全场嘉宾,今晚全场,一起热闹热闹。
服务生先是一愣,眼珠子都瞪圆了:五、五百万?
骆佳明点点头,末了,还憨憨地补了一句,今晚,这是蒋总解脱的日子,所以她请全场喝酒。
服务生张了张嘴,又合上,拿走骆佳明的银行卡,飞快地跑开了。
片刻之后,酒吧的灯光忽然一暗,又地全亮起来。dJ扯着嗓子,把声音拉到了最高:
女士们先生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接下来五百万的酒水钱,全部由我们的蒋总买单!大家欢庆蒋总解脱
话音一落,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欢呼。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dJ手指指向蒋南孙的方向。
蒋南孙先是一怔,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紧接着,铺盖地的蒋总!蒋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高过一声,把她的哭声整个淹没了。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怔怔地看着这满场的狂欢,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最后,那嘴角,到底还是抽了一下,往上扬了扬。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三个人摇摇晃晃地从酒吧出来。
蒋南孙发酒疯,朱锁锁陪着她一起疯。
两个喝高聊姑娘要一路走回去,还好离得不是特别远,在空荡荡的街上一会儿互相搀扶着,一会儿又笑又闹,脚步踉跄得像踩在棉花上。
锁锁,你……我是不是特别傻……蒋南孙挂在朱锁锁身上,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傻!你最聪明!朱锁锁搂着她,自己也在打晃。
只有骆佳明喝得少些,还算清醒,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前面那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他回头一招手。
酒吧门口,七八个服务生早就在那儿候着了。
这一晚上,他们眼里这三位,可是酒吧开业以来从没遇到过的豪客。
五百万包场,蒋总请客,全场尖剑
除了这事儿本身今晚上赚了一大笔,而且还够在这圈子里传上几个月。
传出去,酒吧准能火一把,这段时间这个地点,他们酒吧,就是最靓的祝
所以这一路,服务生们殷勤得不得了。
骆佳明一个手势,他们立马应下,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保持着一段距离,又寸步不离。
眼睛紧紧盯着前面那两个发酒疯的姑娘,随时准备冲上去扶人。
先生,您慢点,我们跟着呢。领头的服务生声,保证把人平安送回去。
骆佳明点点头,又朝前面喊了一声:你们俩,走稳点!
前头那俩,没人理他。
蒋南孙仰着头,对着凌晨的,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去他妈的章安仁!
空荡荡的街上,回声荡出去老远。
朱锁锁愣了一下,跟着也喊:
去他妈的!
两个人喊完,对视一眼,笑作一团,又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
骆佳明在后头看着,摇了摇头。
街灯把一行饶影子拉得老长。
前面两个,东倒西歪;后面一个,不紧不慢;再往后,七八个人,不声不响地跟着。
凌晨的上海,安静得能听见他们凌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这条空荡荡的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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