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涛被刘宏这一嗓子吼得魂飞外,嘴巴张了半,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他虽然只是个处长,但能在省直机关混到这个位置,哪能听不出话里意思?
刚才自己当着省台摄像机的面承认给吴建国打过电话,现在吴建国被省纪委抓了,还供出有人教唆串供销毁底图,刘宏这是要把他郑海涛当成替罪羊推出来挡枪!
“刘秘书长,我……”
刘宏根本不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围挡中间那块三米长的展板上。
他很清楚,现在纠缠电话的事只会越描越黑,当务之急是必须在专业技术上找出城南物流园的漏洞。
只要能证明物流园底下确实压着高岭土,哪怕只有一角,他今带队下来核查就是“出于公心、保护国有资产”,至于郑海涛私下打电话,完全可以定性为下属工作方法不当。
“超贤同志,既然安泰市纪委已经查实第三地质大队的吴建国收受贿赂、伪造地质数据,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刘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抬手直直指向东侧那片已经被推土机平整出来的三百亩开阔工地。
“你们辛来市城南物流园八月份报批土地和立项的时候,用的就是吴建国签字审批的那份《未压覆重要矿产资源评估报告》!
现在呢?
签字的总工程师因为受贿造假被抓了,那这份地质报告在法律上、在程序上,是不是已经彻底作废了?
一份造假的评估报告,怎么能作为省级重点工程的开工依据?”
他顿了一拍,转向旁边的省国土厅矿管处处长周明。
“周处长,你是省国土厅矿管处的,你当着镜头的面跟大家,按国家《矿产资源法》和国土部的硬性规定,原评估报告作废之后,这个工地还能不能动土?”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
不愧是在省长身边贴身跟了十年的人。
刚才郑海涛那一嗓子露了怯,换成一般人只会跟着追打,刘宏偏不。
他就在这短短几秒钟里,顺着王超贤自己抛出来的“吴建国受贿被抓”这个事实,反手就切出一刀更刁钻的破局之道。
你抓了吴建国?
好。
证明吴建国造假?
更好。
那吴建国给你辛来市物流园签的那份合格证,自然也跟着一起废了。
没有合格的压覆矿产证明,省国土厅当场就能收回用地批文,工程照样停工半年重新打钻,农行的贷款照样黄。
你王超贤忙活一整夜,到头来亲手给自己的项目判了死刑。
省电视台那个摄像记者倒是反应快,扛镜头跟着刘宏的手势一转,已经怼到了周明脸上。
周明今年四十八,在国土系统干了整二十年,最懂明哲保身。
他最懂的就是,别当第一个开口的。
被刘宏当众点了名,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刘宏,再看了一眼对面站着的王超贤。
清了清嗓子,用他最熟练的官话慢慢往外挤。
“这个嘛……按部里的规程呢,如果原勘探单位出具的报告确实因人员涉案被认定无效,原则上……是需要由具备甲级资质的单位重新进场钻探核实的……”
话得四平八稳,既没替刘宏把话死,也没帮王超贤开口子。
典型的不粘锅。
超贤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甚至还笑着朝周明点零头:“周处长不愧是业务专家,连《矿产资源法》第三十三条都背得这么熟。不过周处长,可是新来手里不仅仅只有八月份那份假报告。”
他冲身后的韩立抬了抬下巴:“把省地矿局的原始档案请出来吧。让周处长和各位专家掌掌眼。”
韩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带着两个市发改委借调来的年轻科员,三步并两步走到红白铁皮围挡前面。那儿立着一块四米宽、两米高的铝合金展板,上面严严实实蒙着一层厚红绸布。
韩立伸手一扯。
红绸布哗啦滑落,堆在地上。
张泛黄却保存得极为完好的大幅工程蓝图,瞬间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
蓝图右上角,盖着“江东省地质矿产局资料馆绝密档案”的红色钢印,以及安泰市纪委昨晚刚刚加盖的“物证调取专用章”。
“刘秘书长,周处长,还有省台的记者同志,请把镜头推近一点。”
王超贤拿起一根激光笔,按亮红点,精准地落在蓝图中央那道醒目的红色锯齿线上。
“这是昨晚安泰市纪委从第三地质大队保险柜里起获的、1996年国家地矿部与我省地矿局联合开展《鲁西南及江东北部煤田深部普查》时留下的原始地质剖面总图!
当年国家投入了三百多名地质队员,在这片区域打了整整四十八个千米深孔,每一个钻孔的岩芯样本现在都还在省地质博物馆里锁着呢!”
王超贤手中的红点沿着锯齿线缓缓移动:
“大家请看,这道南北走向的‘城南古断层’,在地下形成了然的阻隔墙。
断层以西,也就是我们现在左手边铁皮围挡里的老矿务局二号排土场,地下三十米至八十米处,富集着储量高达三百二十万吨的优质煤系伴生高岭土!
而断层以东,也就是我们右手边这三百亩城南现代物流园的规划红线内,
十九个钻孔数据显示,地下除了早年被挖空的废旧煤巷和煤矸石回填层之外,连一克具备工业开采价值的高岭土都没有!”
周明脸色一变,快步凑到展板前,死死盯着蓝图上的等高线和钻孔编号。
他是矿管处长,跟地质图打交道,一眼就认出这确实是96年全省煤田深部普查的国家级底图!
这种国家级普查的精度,比地方地质队随便打几个孔出的评估报告权威百倍!
“九五期间的省局深部普查母图?!这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话脱口而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错了。
王超贤没理他。
他走到展板跟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不锈钢教鞭,指尖稳稳落在图纸正中间——那道用粗红线标出来的斜向断裂带上。
“根据吴建国的交代和铁证比对,今年八月份,第三地质大队压根就没必要重新打钻。
因为1996年国家财政花过的钱、打过的孔,早就把这片地底下五十米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了。”
教鞭顺着那道红色断裂带往下一划,金属尖端在图纸表面蹭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响。
“这道城南古断层,位置就在我们身后这排红白铁皮围挡的正下方。老矿务局二号排土场,地下埋着三百二十万吨优质煤系伴生高岭土。”
“吴建国收了胡建军三十万块钱,干的事情就是把西侧排土场这两个有矿的钻孔数据藏起来,给偷挖的人打掩护。仅此而已。”
到这里,王超贤手腕一横,教鞭重重点在了断裂带东侧那大片打着网格线的区域上。
“至于断层以东,我们城南现代物流园所在的三百亩建设用地内,1996年省局一共打了八个深孔,编号ZK06到ZK13!
木桌上摆着的就是当年封蜡保存的原始岩芯!
地表往下三十五米,全都是前几十年采煤塌陷后回填的废煤矸石和破碎粉砂岩,连半克高岭土的影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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