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里,省地矿局的郑海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车窗外的横幅。
“安泰市纪委和公安局怎么会在这儿?!还有农行省分行的陈国华,他怎么也在这儿?!”
副驾驶上的省国土厅处长周明脖子往前探了探。
“老郑,我没看错吧?陈国华手里捧着的那块大牌子,上头写的好像是三亿五千万资金落地?
咱们不是来查封停工的吗,谁给他们批的钱?难不成农行中邪了,周末特意跑这穷山沟里搞慈善?”
“我哪清楚!”
郑海涛转头去看后座。
“刘秘书长,这不对劲啊!这阵仗哪像是刚出事被抓了现行的工地,倒像是等着咱们下来剪彩呢!”
刘宏坐在后座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了两次才拧紧。
这叫什么事?
怎么过了一宿,把安泰市纪委、特警和省农行全给搬到一块儿去了?
可这会儿车已经停在了红毯前头,后面跟着的二号车车门一响,省电视台那个年轻记者已经扛着松下摄像机跳了下来,开机、上肩,黑洞洞的镜头直接对准了头车的车门。
他刘宏就是想让司机掉头都来不及了!
“慌什么!”
刘宏理了理藏青色夹磕下摆。
“横幅谁不会拉?拉十条横幅也改不霖底下有矿的事实!郑处长,周处长,跟我过去,直接看他们的地质图!”
刘宏一把推开车门迈步下车,沉着脸迎向快步走来的王超贤。
“刘秘书长!周处长!郑处长!各位领导一路辛苦了!”
王超贤大步走上前,老远就伸出双手,一把攥住刘宏那只冰凉僵硬的右手,上下晃了晃,还不忘转头冲着旁边的省电视台摄像记者招了招手。
“哎呀,这位是省台的记者同志吧?
真是来得太巧了!
刘秘书长体恤咱们基层同志啊,听闻咱们昨晚通宵达旦破获了一起企图抹黑省级重点工程、盗采国家矿产的大案。
今大周六的不在家休息,一大早亲自带着省国土厅和地矿局的专家下来帮咱们做新增两亿国有矿山的资产确权。
还专门带了省台的记者同志来给咱们做正面典型宣传!
来来来,记者同志,镜头往这边给,多拍几个特写,请刘秘书长先检阅一下咱们昨晚的战果!”
省电视台那个年轻记者刚参加工作没两年,哪晓得这帮领导肚子里的弯弯绕。
听王超贤这么一吆喝,再一看现场这锣鼓喧、特警押阵的排场,记者同志立马来了精神。
扛着摄像机兴冲冲地往前凑了凑,大号防风毛衣话筒几乎快戳到刘宏的下巴颏上。
“刘秘书长,您对咱们省转型办连夜破获大案、为国家挽回两亿矿产损失有什么指示?跟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两句吧!”
两句?我现在想把你摄像机给砸了!
刘宏盯着近在咫尺的摄像机红灯,费了老大劲才把手从王超贤掌心里抽回来,背到身后。
“超贤同志,庆功的话先不急着。”
刘宏清了清嗓子,直接板起脸来。
“我今带国土厅和地矿局的专家下来,是奉李牧省长的指示,对你们辛来市城南物流园项目涉嫌违规压覆国家大型高岭土矿脉的问题进行严肃核查的!
昨你在专报里汇报,偷挖的高岭土在物流园红线外头的二号排土场,与物流园无关。
可据省地矿局掌握的情况,这两块地紧紧挨着,地下的高岭土矿脉是连成一片的!
八月份第三地质大队出具的那份评估报告存在严重的取样偏差!在没有彻底查清物流园三百亩征地底下是否压覆同脉矿产之前,这三亿五千万的资金绝不能动,项目必须立刻停工复核!”
这话一出,现场热热闹闹的鼓掌声停了下来。
扛着摄像机的年轻记者也愣住了,看看满脸正气的刘宏,又看看站在旁边的王超贤,一时搞不清这到底是表彰会还是查封会,只能端着机器继续录。
旁边的省地矿局科技处处长郑海涛见刘宏把底牌掀在了台面上,立马挺直腰杆,往前跨了一步,背着手大声帮腔:
“对!刘秘书长讲得非常准确!
我是省地矿局科技处处长郑海涛,咱们搞地质科学的,向来只认钻头不认人情!
昨晚我已经专门联系帘初负责这片区域钻探的第三地质大队副队长兼总工程师吴建国同志,吴总工在电话里亲口向我反映,当时他们迫于地方上的催促,只钻探了表层煤矸石。
物流园底下极有可能压覆着价值上亿的高岭土主矿脉!
这种关系到国家资源安全的重大隐患,怎么能随便开工?
咦,吴建国同志人呢?我昨晚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早上般务必赶到工地现场来当面作证的。
怎么到现在还没露面?!”
郑海涛一边着,一边踮着脚尖往人群后头张望,嘴里还在拿腔拿调地埋怨。
“奇怪了,老吴这人平时挺守时的啊,怎么省领导都到场了还没露面?
周处长,你们国土厅昨晚没顺带催他一声?这基层队的同志,纪律性真是越来越松散了!”
听到这话,站在王超贤身旁的王超贤还没开口,左后方的安泰市纪委副书记已经冷笑着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传遍了全场。
“郑处长,别费劲抻脖子了!第三地质大队副队长吴建国,今八成是赶不过来给你当证人了!”
郑海涛愣了一下,顺口接道。
“怎么,半道上车抛锚了?”
“车没坏,人进去了!”
安泰市纪委副书记冷笑了一声。
“昨晚吴建国因为涉嫌收受不法矿主胡建军三十万元现金贿赂、篡改伪造地质钻探数据,已经被我们安泰市纪委根据省纪委的一号协查令,堵在家门口当场按下了!”
“什……什么玩意儿?!”
郑海涛整个人往后退了大半步!
纪委的人就把吴建国堵在防盗门口给铐走了?!
合着昨晚他在这头唾沫横飞地交代怎么擦屁股,门外头安泰市纪委的办案人员正贴着门板听墙根呢?!
这叫什么事啊!出门前也没翻黄历,怎么一脚踩进火坑里去了!
省台那个年轻记者职业本能极强,一看省地矿局的处长脸都白了,扛着机器就往郑海涛跟前凑了半步,毛茸茸的指向性话筒差点怼到郑海涛下巴上。
“可不是寸吗,简直巧到家了。”
王超贤往前迈了一步,看了看魂不守舍的郑海涛,顺势把视线挪到旁边腮帮子绷紧的刘宏脸上,话的音量不高不低,刚好顺着秋风全数灌进省台摄像机的收音麦里:
“郑处长,起来我还得替办案同志谢谢你。
吴建国昨晚进点之后,交代得那叫一个痛快。他昨晚般四十分,省城有位领导专门往他家里打了个座机电话。
电话里不仅催着他连夜去大队档案室原始地质底图给毁了,还手把手教他怎么编瞎话,让他今当着专家组的面咬死‘物流园底下也压覆着巨量高岭土’,非得把咱们辛来市这三亿五千万的转型项目搅黄了不可!”
到这儿,王超贤停顿了两秒,指了指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
“刚才在场一百多号同志可都听见了,省台的磁带里也录得清清楚楚,郑处长亲口承认昨晚联系过吴建国。
省纪委一室的顾培元主任今中午就到安泰市亲自提审这案子,要不这样,郑处长中午别回省城吃饭了,坐我的车去趟安泰市纪委?
正好跟顾主任当面唠唠,昨晚那通教唆串供、销毁国家地质档案的电话到底都聊了啥,又是哪位大领导在背后给你下的指令?”
现场除了风吹横幅的哗啦声,静得吓人。
去安泰市纪委见顾培元?!
省直机关哪个处长不清楚?进去了还能站着出来吗?!
郑海涛脑门上的汗珠子成串往下淌,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官场体面了,猛地扭过头,一把抓住刘宏的夹克袖口,声音都劈了叉:
“刘……刘秘书长!这事您最清楚啊!昨晚是陈秘书打电话到局里传达您的指示,让我给第三地质大队通个气做准备的!我就是按上面的吩咐正常询问业务,我哪敢教唆他毁什么底图啊,您快给句话啊……”
刘宏此刻眼瞅着省台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郑海涛这没骨头的软蛋已经把“陈秘书”和“您的指示”都秃噜出来了,再让他往下嚷嚷两句,今下午这张录像带就能直接摆到省委书记程焕章和省纪委沈怀民的案头!
“胡闹!”
刘宏到底是在省政府大院里浸淫多年的老政客,脑子转得极快,当机立断一甩胳膊挣开郑海涛的手。
拉下脸来一声怒喝,硬生生把郑海涛后半截求救的话给憋了回去!
“郑海涛同志,你慌什么!
你作为省地矿局的科技处处长,核查前向基层大队核实钻探数据,那是你分内的正常职责!
行得正坐得端,怕谁泼脏水?
至于吴建国个人要是收了黑钱、干了违纪违法的勾当,甚至为了立功乱咬人,自然有党纪国法去甄别严惩,省政府和省转型办的态度是一贯的,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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