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辛来市城南。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国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得像一排排招魂幡。
三辆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墨绿色丰田霸道越野车,卷着滚滚黄尘,一路风驰电掣地驶下了国道,冲进了通往城南物流园的宽阔施工大道。
打头那辆越野车的后座上,省政府副秘书长、转型办主任刘宏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干部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神色惬意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矿山。
那只保温杯是李牧省长出访时带回来的德国货,杯身镀了一层哑光黑钛,刘宏平时走到哪儿督哪儿,比端自己的乌纱帽还仔细。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是省国土厅矿产开发管理处处长周明;
后排另一侧,则是省地矿局科技处处长郑海涛。
三个人在车厢里坐了三个钟头,从省城一路聊到辛来市地界,话题从政策经济到年底人事调整,唯独对今要办的正事。
谁也没过早挑明,都是在省直机关里泡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有些话不用透,心里跟明镜似的。
直到越野车驶过一块锈迹斑斑的“辛来市城南工业区”路牌,郑海涛才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点着挡风玻璃右前方的路标,脸上挂起了笑。
“刘秘书长,前面转过那个山包,就是辛来市报上来的城南物流园三百亩规划区了。”
刘宏“嗯”了一声,没接话,拧开保温杯盖子抿了一口茶。
郑海涛在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见他不置可否,便自顾自往下。
“昨晚九点不到,我就已经给第三地质大队的打过电话,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到这儿,郑海涛压低了嗓门,凑近了几分。
“等会儿到了现场,咱们专家组往那个偷挖的高岭土矿坑边上一站。
当着省电视台记者的镜头,宣布‘城南物流园规划区疑似压覆国家大型优质高岭土矿床,八月份初勘报告存在重大遗漏,根据《矿产资源法》必须立即无限期停工复查’。
他王超贤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今也得在镜头前乖乖低头认栽!”
周明在副驾驶上扭过头来,跟着帮腔。
“是这个理。王超贤昨傍晚搞出那份什么《重大线索专报》,想把偷挖高岭土往红线外头推,纯粹是自作聪明。
地底下的矿脉难道还认他画在纸上的红线?
只要矿脉连着,哪怕物流园底下只有百分之一的矿层,我们国土厅就能一纸禁令封了他的工地,把那两个亿的财政资金原封不动地收回省国库。”
完还看了一眼刘宏,等着他表态。
刘宏没看他们俩,嘴角勾胜券在握的冷笑。
这口气他出得痛快。
昨上午在三楼办公室,王超贤带着省安监局的张平和云州代市长赵铁军闯进来逼宫。
三个人一唱一和,硬逼着他在辛来市两个亿和云州八千万的拨款单子上签了字。
他刘宏在省政府大院给一省之长当大秘,受这种窝囊气?
尤其是签完字之后,王超贤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纯纯对自己权威的挑衅。
你子二十六岁,连省政府大院的厕所在哪一层都还没摸清楚,就敢拿着两个地市一把手和一个厅级干部来压我?
校
今早上七点,李牧省长看到王超贤昨晚递上去的那份《重大线索专报》后,只对刘宏了八个字。
“既然存疑,严查到底。”
八个字,就是尚方宝剑。
刘宏连周末都没过,直接拉起国土厅、地矿局的专家班子,还特意从省电视台经济频道叫了一名跑政经口的骨干摄像记者跟车随校
队伍出发前,秘书陈问了一句:“刘秘书长,用不用先给辛来市委办打个电话通知一声?”
刘宏当时头都没抬:“通知什么?去医院看病人还得提前跟病毒打招呼?”
他就是要趁着王超贤在辛来市焦头烂额、还没能跟地方上串通好口径的当口,打一个措手不及的闪电战。
要把“省转型办五日阳光审批沦为笑柄、两亿资金险些砸进违规压覆矿区”的铁证,拍成内部录像带,在下周三的全省联席会议上当众播放!
到时候,不光王超贤这个毛头子要滚蛋,他身后那位一手把转型办捧起来的常务副省长周正国,脸面上也得掉一层皮下来。
想到这里,刘宏放下保温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让后面的摄像记者把机器准备好。”
周明应了一声。
刘宏看着越野车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包拐弯处,又补了一句:“等会儿一到现场,不管王超贤和辛来市的陆建章怎么阻拦,镜头直接对准那个被偷挖的高岭土矿坑和工地上的挖掘机。我要的是第一手现场画面。”
“明白!”郑海涛和周明异口同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郑海涛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王超贤昨晚在辛来折腾了个什么名堂,传呼打了三遍都没回。”
“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周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辛来市就那么大点地方,公安局、国土局都是老高振庭的人,陆建章一个外来户,孙守成一个泥腿子市长,王超贤就算浑身长满了嘴,今在这个矿坑面前,他也只有认栽的份。”
刘宏没搭腔。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施工大道尽头扬起的黄尘,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二十六岁。
副处级。
云州案里蹦跶了一圈就不知道高地厚了?
在这个省政府大院里,多少比你聪明十倍的人,最后都栽在了一个“快”字上头。
你王超贤审批快、出手快、上报快,可你越快,跟头摔得就越重。
今这一跤,够你趴十年的。
越野车轰鸣着转过最后一个山包弯道。
视野豁然开朗。
打头那辆丰田霸道的司机下意识一脚刹车踩死了。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车尾扬起的黄尘还没散尽,后面两辆越野车也跟着急停,三辆车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拽住,齐刷刷顿在了山包拐角处。
刘宏手里那杯热茶被惯性荡出半杯,滚烫的水直接泼在了他藏青色夹磕袖口上,他却顾不上擦。
整个人僵在后座,死死盯着前方五百米外那片场地。
不对。
全不对。
他准备好的所有画面。
挖掘机慌乱撤离、工地一片狼藉、当地干部满头大汗跑过来又是拦人又是挡镜头。
一样都没樱
半点都没樱
场地正中央,一道崭新的两米高红白铁皮围挡,笔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由南向北把整片区域一刀切成了东西两半。
围挡西侧的山坳口,停着四辆安泰市公安局的依维柯防暴警车。
十几个黑色作训服的特警在车旁按枪而立,丝不动。
警车后面,十辆满载青白色高岭土原矿的重型斯太尔卡车一字排开,每一辆的车厢封板上都贴着省纪委和公安机关的白色封条,封条上红字分外刺眼。大门口高高悬着一条长十五米的黑底白字横幅。
【省转型办、省纪委、安泰市公安局联合破获“10·25”红线外盗采国矿大案暨辛来市新增两亿元国有高岭土矿山收储移交现场】
围挡东侧的三百亩开阔平地上,二十台挂着大红花的推土机和压路机整齐列队。
大门口立着一座充气彩虹门,鲜红的鎏金大字在秋的日头底下闪得人眼发花。
【热烈欢迎省政府刘宏副秘书长一行莅临指导全省转型一号标杆工程“辛来市城南现代物流园”开工暨农行省分行3.5亿元资金落地仪式】
副驾驶上的周明先看见了西边的横幅,脸色变了一变;等扭头看清东边彩虹门上那行字,整张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联合破获……收储移交……”郑海涛在后排念出声来,声音越念越。
他昨晚打了三个电话给吴建国,一个都没接通。
他以为是矿区信号不好。
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刘宏没有话。
他的目光从西边横幅上的“省纪委”三个字上缓缓移过去,落在东边彩虹门正下方那个人身上。
白衬衫,黑西裤,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省转型办徽章。
王超贤站在两道横幅交界处铺开的红毯正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挂着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
他的左手边,辛来市委书记陆建章穿着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
市长孙守成站在陆建章身后半步,左脸颊上那道被老婆挠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下去,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再往后,一个佩戴安泰市纪委工作证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王超贤的右手边,赫然站着一个刘宏万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农业银行省分行营业部总经理陈国华。
见三辆省城的越野车停住不动了,王超贤笑了笑,主动往前迎了三步。
然后他带头鼓起掌来。
哗啦啦——
现场上百号人跟着拍响了巴掌。那些佩戴安全帽的矿务局下岗职工代表站在东侧物流园的推土机方阵前面,一边拍手一边往这头张望。市直机关的干部们排在红毯两侧,掌声整齐划一。
掌声灌进车窗,灌进车厢,灌进刘宏的耳朵里。
“这怎么回事?”
后车的省电视台摄像记者探出车窗,举着摄像机四处扫了一圈,一脸茫然地问。
“不是来查问题的吗?这排场……咱拍什么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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