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收起教鞭，转过身，看向国土厅矿管处处长周明。
“周处长，你是全省矿产资源管理的权威行家。
1996年的这份母图，是省地矿局甲级资质专家组会审、加盖省局总工办钢印并报国土部备案的一手国家级档案，跟吴建国今年八月份搞腐败没有半毛钱关系。
按照国土资源部去年下发的《建设项目压覆矿产资源管理办法》第七条，凡是已有国家级或省级馆藏普查档案明确证实无矿产分布的采空沉陷区，直接依据馆藏母图即可确权放行，无需重复钻探浪费国家经费。
您现在就站在这幅母图和原始岩芯跟前，当着刘秘书长和省电视台镜头的面，给我们基层交个准底。
——这套1996年的省级馆藏母图的档案，咱们省国土厅认可，还是不认可？！”
全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聚在了周明一个人身上。
刘宏眼角的余光冷冷扫向周明，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今是我刘宏带你下来的，你应该明白怎么做！
周明额角也见了汗。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
今早上刘宏一个电话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的是“下来查辛来市违规压矿的漏洞”。
周明当时心想，这种事顺水推舟给省长秘书做个人情，举手之劳。
车上还美滋滋地喝了一路保温杯里的枸杞茶。
可到了现场一看，完全变了！
安泰市纪委副书记带着省纪委一室的协查令就站在五米外，地矿局的郑海涛刚才多了一句话，这会儿腿肚子还在转筋，中午就得被带去安泰市纪委喝茶。
王超贤呢？国土部《管理办法》第七条的条文一个字不差地背出来了。
面前摆着盖省局钢印、贴纪委封条的1996年馆藏母图，旁边还架着省电视台的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的。
周明把账往两边算了算。
他周明要是敢当着镜头睁眼瞎话，省国土厅不认这套国家级馆藏母图、非要逼着三亿五千万的省重点工程停工重钻，这盘录像带明只要送到常务副省长周正国或者省委书记程焕章案头，他这个矿管处处长轻则被定性为业务昏聩、蓄意刁难基层，重则就会被省纪委怀疑他跟郑海涛、吴建国是一伙的！
再换个账算。
今年九月份省国土厅给辛来市城南物流园批建设用地的时候，矿管处是盖了审核章的。
要是物流园底下真有矿，他周明自己也得背一个“审核把关不严”的处分；现在1996年的母图证明物流园三百亩地底下确实全是废煤渣，那他周明九月份盖的那个章就是完全合规的！
一边是替刘宏强行顶雷、随时可能把自己搭进省纪委专案组；
另一边是顺着铁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能在省厅混到实权处长的人，脑子里都有杆秤。
没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给别孺脚背。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避开刘宏刀子一样的眼神，招呼身后带来的两名高级地质工程师走到展板前。
放大镜掏出来，白手套戴上，对着母图上的经纬度坐标、断层倾角一处一处地比，又蹲下身子翻看木箱里封蜡保存的原始岩芯，拿手指头捻了捻断面。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王超贤也不催。
就站在红毯边上，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落子已经落了，等对面走就是了。
五分钟后，周明直起身子，摘下白手套，转头面向摄像机镜头和刘宏，神色无比郑重地开口。
“报告刘秘书长，经过我们矿管处和随行两位高工对1996年省局馆藏原始母图、钻孔坐标及封蜡岩芯的现场核验，该套档案图件真实完整，符合部颁甲级勘查规范。
图件数据明确显示，城南古断层以东的三百亩物流园建设用地范围内，确系历史采煤沉陷回填区，无任何具有工业开采价值的压覆矿产资源，完全符合国家重点工程地面施工的法定条件！”
轰——！
周明话音未落，工地东侧那一百多名矿务局下岗职工代表已经激动得鼓起掌来！
对这些盼着物流园开工挣口冬储菜钱的老矿工来，省国土厅的处长亲口发话不用停工，那就是保住了他们全家的饭碗！
陆建章和孙守成暗暗对视一眼，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刘宏站在原地，整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完了。
今带下来的两把刀，地矿局郑海涛当场折断，国土厅周明临阵倒戈。
刘宏原本盘算着花半个时把工地封了，带着辛来市违规压矿的录像回省城向李牧邀功，结果一脚踩进了王超贤连夜布好的铁桶阵里，连退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既然国土厅的同志核验清楚了，没有压覆矿产隐患，那就按规矩办。”
刘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刻都不想在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多待，转身就要往身后的丰田霸道越野车走去。
“刘秘书长，请留步！”
王超贤朗声一笑，大步绕到刘宏身侧，右手虚引向东侧充气彩虹门下那张铺着红绒布的签字台，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秘书长，您是咱们省转型办的一把手，正主任。
昨下午收到匿名线索，我紧急把省财政划拨的两个亿锁在了农行省分行过渡户里。
今一大早，您又牺牲周末休息时间，受李牧省长委派，亲自带着国土厅专家赶了两百公里到辛来一线排雷把关。”
王超贤一口气下来，字字句句全是功劳，全是颂词。
“现在周处长已经当众宣布隐患排除，农行省分行陈国华总经理也带着两个亿的解冻指令和一亿五千万配套信贷合同在台前候着了。
这最关键的资金落地见证——于公于私，都得请您这位正主任上台主持，给咱们辛来市几十万干部群众鼓鼓劲啊！”
这一手，叫抬轿子架人。
在场的陆建章心底暗暗叫绝。
官场之上，把对手逼到墙角痛打落水狗那是莽夫干的事；
真正的高手，是在打断对手所有牙齿之后，还要笑着给对手披上一件光鲜亮丽的红袍子，逼着对手亲自在你的功劳簿上摁手印背书！
刘宏脚步僵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省电视台记者的摄像机已经跟了过来，红灯一闪一闪地对着他的侧脸；
周围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连农行省分行的陈国华都双手捧着那块写影3.5亿元转型资金正式落地”的烫金支票展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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