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分,伊莎贝拉如约出现在教堂入口。
加德纳爵士早已立在此处,含笑等候自己的女儿。
门外日光倾泻而下,温柔抚过伊莎贝拉的面颊。在朦胧流动的光线之中,她的身影于教堂拱门之下,既朦胧又分外清晰。
教堂内的詹姆斯望见那道身影,心头骤然翻涌,几乎按捺不住心绪,下意识便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出去半步。
幸而身侧的迈克罗夫特及时将手掌轻轻覆在他肩头,一记无声的提醒,才令他骤然回过神,站稳脚步,恪守婚礼之上新郎的本分。
面上,伊莎贝拉维持着端庄沉静的仪态,心底却远没有看上去那般从容镇定。
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微微发颤,轻轻挽住父亲伸过来的臂弯。半透明的婚纱头纱垂落下来,掩映住她的眉眼,纱幔之下,眼角已经浮起点点泪光。她声音极轻,近乎嗫嚅:
“爸爸。”
加德纳爵士稳稳托住女儿的手臂,另一只手隔着薄纱,轻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沉温和的嗓音只让她一人听见:
“别怕,贝拉。爸爸一直都在。”
加德纳爵士挽着女儿,二人缓缓沿着教堂中央过道走向圣坛。
安妮、乔治安娜与凯蒂紧随身后,三位伴娘分列左右,心翼翼一同兜住伊莎贝拉那条极尽绵长的头纱尾幅,步履从容跟随着新娘的节奏。
满堂宾客的目光,尽数汇聚到新娘的身上。压抑不住的低低惊叹与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地在殿堂之间漾开。
彼时英伦尚未形成婚礼服饰的固定范式,新娘礼服的色彩向来随心所欲。
出身显贵的女勋爵举行婚礼,大多偏爱满身珠翠,纵使身着时下风靡的拖地长裙,肩头、裙摆之上总要镶嵌琳琅各色宝石,极尽富贵。
可伊莎贝拉却另辟蹊径。
她一身纯白的婚纱,除却头纱边缘垂落流苏般的珍珠之外,整件礼服再无半颗宝石点缀。整幅衣裙以大篇幅的布鲁内尔蕾丝织就,非但不显素淡寒微,反倒凭借繁复精巧的手工,透出一种沉静而高级的奢华。
在场一众未婚贵族姐目光灼灼地落在这件嫁衣上,忍不住交头接耳。
谁都能够预料得到,往后半年甚至更久,纯白蕾丝婚纱,势必会在整个伦敦上流社交圈层掀起一股全新的风潮。
然而周遭这一片艳羡与骚动,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半分也没能真正落到伊莎贝拉的心上。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牢牢凝望着圣坛前方等候她的詹姆斯。
心中翻涌着百般滋味,有奔赴此生伴侣满怀的希冀,亦有一缕无从消散的惶惑与不安,种种情绪纠缠一处,情绪愈来愈浓厚。
不过须臾,一行人终于行至圣坛跟前。
站定的那一瞬,伊莎贝拉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也会被汹涌情绪哽住呼吸,一阵浅浅的眩晕袭上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父亲的臂弯,目光落向詹姆斯朝她伸过来的手掌,齿尖不自觉轻轻咬住了下唇。
加德纳爵士敏锐察觉到,女儿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在此刻抵达了顶点。
他先悄悄捏了捏女儿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掌,无声给予她最后的慰藉,随后望向面前的詹姆斯,恳切托付:
“詹姆斯,今日我将贝拉交付于你。她固然是聪慧强大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可于我而言,她依旧是尚且稚嫩的女儿。我只求一件事,愿你待她多一分宽容,多一分耐心。”
话音落下,他缓缓将伊莎贝拉的手,郑重交到詹姆斯的掌心之郑
一触到那只仍在微微震颤的手,詹姆斯便即刻感知到了她心底的惶惑。
他牢牢将她的手攥住,随即出乎所有人意料,突然微微垂首,在她蕾丝手套覆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圣坛之下,目睹这个突如其来温情举动的宾客之间,浮起一阵极轻、满含善意的浅笑。
伊莎贝拉也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忍不住露出浅笑。
抬起身,詹姆斯向加德纳爵士,郑重保证:
“照顾她,保护她,谦让她,于我本就是经地义的事情。还请您放心。”
这句郑重的保证,如春风般抚平了伊莎贝拉那汹涌翻起的恐慌。
她渐渐收紧落入詹姆斯手心的手指,四目相对,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犹疑不定。
席位之中,伊索尔德怔怔望着圣坛前一袭纯白蕾丝婚纱的新娘,一时失神。
时隔数年,朗伯恩乡间的那句少女戏言犹在耳畔,她情不自禁,极轻极轻地喃喃低语:
“她真的……选了一身纯白的婚纱。”
话音细若蚊喃,消散在肃穆的教堂空气里。
她下意识侧眸看向身侧的丈夫。
塞缪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模样,清冷克制,无半分异色。
可唯有贴身相伴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太阳穴的青筋微微绷起,冷硬的唇线抿得几乎不见。嫣红的眼尾处,似有极淡的亮光一瞬闪烁,快得让人误以为是光影错觉。
伊索尔德心底一跳,聪明至极地快速收回目光,绝不给对方一丝一毫迁怒自己的机会。
教堂前方,肃穆的管风琴声缓缓低落,牧师身着规整法衣,上前一步,开启正统的婚礼证誓仪式。
在满堂肃静之中,牧师看向詹姆斯,沉声问誓:
“你是否愿意真心接纳伊莎贝拉·加德纳为你的合法妻子,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爱护她、慰藉她、尊重她、守护她,此生与她相守不渝?”
詹姆斯目光灼灼,牢牢锁着身前的少女,声音沉稳坚定,响彻整座殿堂:
“我愿意。”
牧师继而看向伊莎贝拉,再度问誓:
“你是否愿意真心接纳詹姆斯·福尔摩斯为你的合法丈夫,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敬爱他、依从他、陪伴他,此生与他相守不渝?”
伊莎贝拉眼底水光轻晃,褪去所有惶惑,只清晰的坚定。
“我愿意。”
问誓礼成,牧师抬手祝福,随后示意新郎行加冕之礼。
詹姆斯执起伊莎贝拉的左手,将黄金素环缓缓套入她的无名指,端正落锁。
至此,圣公会正统婚约仪式,正式缔结生效。
牧师合上祷书,朗声落下最终结语:
“如今,你们已在上帝与众人面前结为合法夫妻。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教会规制的仪式至此圆满落定。
詹姆斯抬手,温柔缓缓掀起垂落的绵长头纱。
那一瞬,婚纱别致的一字肩设计全然展露,清雅利落的肩颈线条落入众人眼底,满堂宾客不由得溢出一片惊艳的低呼。
他全然无视周遭所有动静与目光,眼底盛满温柔的期许,静静望向身前的少女。
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提前私定好的温柔默契。
伊莎贝拉轻轻褪下左手食指上的素圈金戒,郑重无比地将它缓缓推入詹姆斯的左手无名指,稳稳落定。
圣坛侧后方,作为证婚人静静伫立的威廉,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在眼里。
记忆骤然翻涌——彼时他陪着伊莎贝拉去往邦德街的珠宝工坊,亲自挑选、亲自敲定圈口尺寸。
面对他的质疑,伊莎贝拉坦然道出心底执念:“威廉,我当然知道,平日里已婚绅士们并没有日常佩戴婚戒的习惯。”
“可我偏要詹姆斯戴上。”
“因为婚姻从来不是用来拘束妻子一饶枷锁,它是两个饶盟约,本就该羁绊彼此,双向相守。”
如今亲眼见证,她真的做到了。
所有人皆为这场打破时代桎梏的双向羁绊心生震动,心底各有思忖,或疑惑、或艳羡、或不甚认同。
圣堂柔光倾泻而下,詹姆斯俯身,温柔缱绻的吻轻轻落下。
四目相对,两两相拥,眼底再无旁人。
自此,加德纳与福尔摩斯两姓羁绊,岁岁缠绕,生生相守,再也不分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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