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想跟您件事。”玛丽的声音比平日更坚定,“婚礼结束后,我不打算回朗博恩了。我想留在伦敦。”
班纳特先生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回朗博恩?是伦敦的繁华让你迷了眼?”在他看来,女儿们去伦敦长见识是好事,可若是因此不想回家,倒像是忘了本。
“不是的,爸爸。”玛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父亲,没有丝毫闪躲,“是我在伦敦想明白了许多事。从前在朗博恩,您总,家里只有简和伊丽莎白是有头脑、有想法的女儿,我和凯蒂、莉迪亚,在您眼里不过是愚蠢短视的存在。”
班纳特先生的眉梢动了动,张了张嘴却没话——他确实这么想过,尤其是玛丽从前总闷头读书,却不善言辞,他便以为这女儿没什么主见。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玛丽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智慧。我知道我不如简温柔美貌,不如伊丽莎白机敏娇俏,但我未必就比她们差多少。当然,我今这些,不是为了跟姐姐们比高低,是想告诉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班纳特先生沉默地坐下,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前的玛丽,不再是那个躲在书架后的姑娘,她的眼神里有了从前没有的光。
他缓了缓语气:“我知道你现在优秀多了,你的气质、你的学识,再加上一千英镑的嫁妆,总能找到一份过得去的婚约。”
“‘过得去的婚约’?”玛丽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在您眼里,我大概只配得上这样的结局吧。可我不这么想。”
她深吸一口气,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规划,“我想留在伦敦,靠自己的才智生活——我可以绘制图册,可以翻译外文诗集,甚至可以尝试出版自己的作品。
我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不想像从前那样,默默等着一份‘过得去’的婚约,最后变得像妈妈一样,为了女儿们的婚事歇斯底里。”
班纳特先生垂眸看着远处平静湖面,半晌没有话,随后转身看向玛丽,叹息道:“你还有什么要的,一次性都完吧。我想你这次不仅是打算留在伦敦是吗?”
玛丽点点头,既然已经开,就没有必要在藏着掖着自己的想法。她思路清晰地轻声解释道:
“爸爸,我希望能够提前支取自己的嫁妆。我打算用那1000英镑在伦敦投资一处房产,赚取利息,而不是每次都听到母亲焦虑地抱怨因为我们姐妹众多而微薄的嫁妆。”
“投资房产?”班纳特先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懂那些东西吗?伦敦的房产市场有多复杂,你知道吗?那一千英镑攥在手里,至少能让你嫁个体面人家,可若投出去亏了,你怎么办?”
他这辈子都是保守的乡绅,守着朗博恩的产业过日子,从没想过“投资”二字——连大女儿简都二十五岁了,他也没动过让女儿们的嫁妆增值的念头,只觉得安稳攥在手里才是正理。
在他看来,玛丽这想法简直是异想开,姑娘家哪懂什么房产经营?
玛丽早料到父亲会反对,却没退缩,反而轻声解释:
“我在伦敦时,跟着加德纳舅舅和伊莎贝拉表妹了解过一些。我会投资毗邻他们投资的房产,那里是伦敦有名的商业街,租客都是政府工作人员、大学生和体面的商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舅舅和贝拉表妹也,若是我有想法,他们可以帮我参考,不会让我吃亏。
提到加德纳先生与伊莎贝拉,班纳特先生的眉头松了些。
他自然知道加德纳是个靠谱的商人,伊莎贝拉要不是女孩,简直就是他老岳父的翻版。有他们帮忙,倒不至于让玛丽栽大跟头。
可他心里还是别扭,总觉得姑娘家不该掺和这些“营生”。
玛丽见父亲神色松动,却没停下,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却又异常清醒:
“爸爸,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又或者现在提出这个要求的是伊丽莎白,你是不是就不会如此不信任我呢?”
玛丽的话语像一粒石子,轻轻投进班纳特先生的心湖。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手指无措地攥紧了外套的衣摆。风掠过湖面,把柳叶吹得沙沙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他从未认真想过,自己对女儿们的“区别看待”,竟被玛丽看得这样清楚。
阳光落在玛丽的侧脸上,她的眼神坚定又平静,没有丝毫退让,倒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忽然生出几分无措来。
在得到‘只要加德纳舅舅一家不赶走你,就可以一直待在伦敦’的阶段性胜利后,玛丽没有穷追猛打,而是接受了班纳特先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嫁妆问题的法。
玛丽愉快地告别受到震撼的老父亲,朝着伊莎贝拉几人凑趣的花园脚步轻快的奔去。
班纳特先生看着三女儿充满活力的背影,叹息着摇了摇头,决定回主楼去找加德纳先生聊一聊。
转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玛丽忽然顿住了脚步。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马修先生就站在树下静默不语,明显不是刚刚到达的样子。
他一定听到了!
热血直接冲上玛丽到头顶,脸颊像被烈火燎过般,从耳尖红到了脖颈。
她方才跟父亲谈论“拒绝过得去的婚约”“用嫁妆投资房产”的话,那样大胆、那样直白,竟全被一个没有亲属关系的绅士听了去!在这个连谈论“营生”都需避嫌的时代,自己那些话,就是失了仪态的“妄言”。
玛丽不自在地退了一步,裙摆却不心勾到了灌木丛的枝条,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修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里没有丝毫诧异,倒带着几分赞赏和鼓励的笑意。
“马修先生,你...你刚刚都听到了?”玛丽无措地攥紧自己裙摆上的花边,咬了咬下唇,没有选择退缩,而是主动开口。
马修大方地点点头,“我很抱歉玛丽姐,我并不知道你和班纳特先生在这边,我本想去看看湖边的飞禽,找一些灵福”
玛丽懊恼到极点后,又释然了。这个她有一丝丝好感的绅士,并不是普通商人出身,而是一个即将继承爵位的贵族。
未来他绝不会和自己这个只有1000英镑嫁妆的乡绅姐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正直体贴的绅士,自然不会到处乱,她有什么好担心呢?
想通这点,玛丽反倒松了口气,勉强扯出个微笑:“既然是误会,那便没什么了。伊莎贝拉姐他们还在等我,我先过去了。”罢,她便想转身离开。
“玛丽姐,稍等。”马修却忽然朝玛丽走近一步,开口叫住她,“湖边的风很舒服,飞禽也温顺。如果你不介意,不如陪我散散步?。”
在玛丽犹豫不决,想要出言拒绝时,马修却不给她机会,略带自嘲地笑了笑:
“我希望善良的姐,愿意听听我这个‘纺织商人’,怎么会突然要继承爵位的故事。或许,能给你未来的文学创作,添些不一样的参考,至少也能带来一点乐趣。”
哦,要是伊莎贝拉在这里一定会提醒玛丽,千万不要随便可怜‘男人’,男人露出令人同情表情时,都是以猎物的形象出现的猎人。
真善良的玛丽不忍拒绝此刻神色黯然的马修先生,不由自主地点头应允。谁叫这位先生性情温和,还帮玛丽介绍了报纸和杂志出版社的编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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