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座钟刚敲过两下,伊莎贝拉脱下沾着夜露的斗篷递给安妮,微微卸下了车厢里的紧绷,脚步轻快地径直走向书房。
加德纳先生正坐在红木书桌后,少见的的拿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见她进来,他抬眼示意她坐:“霍克派人送了信,事情办得很利落。”
“这是认罪书,欠条给了霍克,”伊莎贝拉在对面坐下,拿出文件,推了过去,“他会让收债人‘恰到好处’地提醒老阿什伯恩先生......送亚希伯恩去美洲,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五千英镑,不是笔数目。”加德纳先生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没有责备,只有审视。
“比起日后他无休止的纠缠,或是丑闻牵扯出我们,这点钱是最省心的代价。”伊莎贝拉迎上父亲的目光,“五千英镑,刚刚好,伤筋动骨,又不会赶尽杀绝,”
加德纳先生忽然笑了,拿起桌上的认罪书漫不经心地读起来:“从前总怕你太心软,被人欺负。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霍克欠的人情,我本还犹豫如何用,没想到你倒先借他的手,解决了麻烦。”
“欠着的人情,总要挑个合适的机会,尽快用掉的好,总让对方惦记着也不好,”伊莎贝拉手指在桌下纠缠就下,微微抬眸看向父亲,轻声试探,“父亲教过我,对付豺狼,不必用绅士的规矩。“只是……用了这样的法子。”
“规矩是给体面人讲的。”加德纳先生放下酒杯,斩钉截铁地表明立场,“他先失了体面,就怪不得别人撕下他的体面。”
他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早点休息,明还要看花环的设计稿。不用担心,父亲永远站在你这边。”
伊莎贝拉抬头,对上父亲温和的眼神,轻轻“嗯”了一声。
临出书房前,伊莎贝拉突然转头,对父亲眨了眨眼,“爸爸,要是老阿什伯恩先生找您出手花店,一定不要轻易答应哦。”
“滑头。”加德纳先生坐在位子上,志得意满地将酒水一饮而尽。自己没有儿子又如何,自己的女儿比他们的儿子捆一起都优秀。
老阿什伯恩老奸巨猾,账面上的钱和银行的积蓄应该足够支付巨额的欠款,怕就怕他会假装手头现金不足,试探出手店面,要是自己答应下来...
那不就是不打自招?他们这样的家庭怎么能有五千英镑的现金呢?有也不能有啊...
伦敦夜晚的灯红酒绿和阴谋黑影,都随着清晨太阳的升起,暂时躲藏到了角落里。
伊莎贝拉是被玛丽的爪子拍醒的,窗外还蒙着层淡青的雾。
她眯着眼没动,听着女孩清脆的催促声,心里悄悄软了几分。比起玛丽刚来时怯生生的,连笑都不敢大声,如今竟成了催她起床的太阳。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伊莎贝拉把脸埋回枕头里,哑着嗓子讨饶。
“不行!”玛丽拽着她的被子晃,鼻尖都皱起来,“明上午我就要去爵士夫人家上课了,今是我唯一陪你去选花环设计的机会了!”
起上课,玛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嘴唇也紧张地抿了起来。
一周前跟着加德纳舅舅去拜访时,爵士夫人客厅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厚重的波斯地毯,让她踩上去都有一种‘罪恶腐。
她攥紧拳头,指甲都要扎破掌心,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忘了,生怕错一个字。她只记得自己心翼翼地从舅舅身后,抬头看了爵士夫人一眼,就涨红了脸色低下头去。
好在,爵士夫人最后同意了她去上课的请求,否则她都怕自己要羞愧地泪流满面。
伊莎贝拉在安妮覆上的温热毛巾下,睁开眼睛,终于彻底清醒。她倚靠在床头,伸手刮了下玛丽的鼻尖:
“好吧,好吧,倒把正事儿忘了。瞧你这模样,现在还紧张?”
玛丽红着脸点头,又赶紧摇头:“迎…有点,不过,这几,加德纳舅妈帮我把基本礼仪复习了一遍...我还练了好几怎么持扇呢!”
“算你机灵。”伊莎贝拉笑着坐起身,发丝还乱糟糟地贴在颈侧,“爵士夫人看着严肃,其实最疼乖巧的孩子。”
伊莎贝拉起身,在安妮的帮助下梳洗打扮,顺便提醒玛丽,“下午回来,把教学道具清单拿给我,我再给你整理一下......”
玛丽鸡啄米一般不停点头,舅妈已经把她收拾了一遍,但是贝拉表妹的话,总是能给她一些不一样的提示和建议。
等两人在Rainbo Florist接了露伊莎,晨雾已经淡去消失无踪。玛丽好奇地从车窗探头出去,没想到伦敦的诺丁汉山区竟然还是村庄的模样。
玛莎姐的寓所是栋奶白色的 cottage,被翠绿的树影掩映,门前爬着粉色蔷薇,二楼画室的窗框边碎花窗帘随风飘荡。
“加德纳姐,露伊莎姐!”玛莎姐披着羊毛披肩迎出来,袖口挽起的手腕处还有未及擦拭地颜料。
露伊莎站到一侧,露出身后的玛丽,轻声介绍:“这位是玛丽.班纳特姐。加德纳姐的表姐。”
“玛丽姐好,”玛莎姐殷勤地为众人领路,笑意盈盈地表示,“大家快请进,我刚烤好了司康饼,不如尝一尝......”
画室比想象中明亮,一扇嫩黄色双开门开着,正对着屋后的花园,一副画架就摆在门外的长廊上。
一楼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和静物画作,墙壁边倚靠着几幅被画布遮住的已经完成订做画像。
房间中央的长桌上铺着草编桌布,摆着各色丝带、与几张花环草图。
玛丽自以为隐秘地四处观察,眼中闪过的光芒却难掩心中的好奇与激动。她第一次见到独立生存的女性,原来淑女也可以依靠自己的才华生活,原来嫁人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玛莎姐引领伊莎贝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草图收拾整齐,才递过来。她站在伊莎贝拉身边低声解释:
“前面这五张适用于伦敦传统的干花版本,冬青,槲寄生和常青藤的基础上,加上了火棘果,橘皮,丝带等......”
“亲爱的,坐,我们慢慢聊...”伊莎贝拉轻手拉玛莎坐下,就设计上的一些细节二人慢慢探讨。“露伊莎,亲爱的,替玛丽介绍一下玛莎姐的画作,风景画中蕴藏的故事,我至今回味无穷...”
玛丽走到一幅描绘沼泽清晨景色的画作前:薄雾缭绕地山地间,晨光透过雾气照射大地,即将焕发勃勃生机的寒冷,万物复苏的温暖,悦然画布......
“这是玛莎姐去年春季到肯特郡为一位乡绅家的姐作画顺路而为。她为了捕捉雾散时的光,在沼泽边蹲守了三......”
玛丽凑近细看,画布上的露珠像沾了真光,忍不住轻声问:“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不会怕吗?”
“怕呀,但她美景值得。”
玛丽轻轻碰了碰画框边缘,眼神亮得惊人:原来靠自己的才华,能把日子过成画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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