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雨后湿润的泥土路，溅起细碎的泥点，车厢内的空气却比窗外的色更显沉滞。
菲兹威廉上校从外套内侧口袋中，拿出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特意在封蜡印上重重弹了两下，眉心蹙起的褶皱上都是无奈。
“你瞧瞧，这是姑母的信，上来就质问我是不是借了罗辛斯的名义在肯特圈地，仿佛我要拆了她的庄园似的。我都没好意思在塞缪尔面前一个字。”
达西正望着窗外掠过的树篱，闻言转身接过信封，来回读了两遍，摇了摇头。
他眉头微蹙却并不意外：“她向来如此，视肯特的每一寸土地为自己的私产，容不得半点‘逾矩’。”
“逾矩？”菲兹威廉单手支颐靠在车壁，毫不掩饰地轻嘲，“陛下都签了三道推进圈地的议案了，地方贵族顺势而为才是明路。守着那些旧田庄，坐吃山空，将来家族怎么立足？更别从里面攫取利益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层郁色，“最头疼的是，到了罗辛斯，就算她知道我们没借她的名义，也绝不会高兴......她要的从来不是事实，是所有人都顺着她的心意。”
达西将信件重新折好，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描绘，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无妨，她不会真的反对。你只需告诉她，这次圈地的合作方里有塞缪尔。”
“塞缪尔？”菲兹威廉挑眉。
“格兰特子爵府的势力，她不敢得罪。”达西淡定开口，清晰点出利害关系，“姑母虽顽固守旧，却分得清轻重，不会为了一时意气开罪子爵府。”
“是了，格兰特兄弟一门双爵，塞缪尔身后除了阿利斯泰尔男爵，还有斯宾塞伯爵的关系...”
菲兹威廉眼中的郁色散去大半，随即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倒是个好法子。不过有个名字可得藏严实了，绝对不能提有加德纳家。”
他刻意拖长语调，“毕竟，某人正要娶加德纳家的外甥女呢。”
达西的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薄红，当即瞪了表弟一眼，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休得胡。”
“我可没胡。”菲兹威廉靠回座椅，手杖在掌心轻轻敲着，“你以为姑母要是知道合作方里有伊丽莎白的舅舅，会不会发疯？到时候别圈地，恐怕连你和伊丽莎白姐的婚事，又要被她翻出来絮叨半年。”
达西沉默下来，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他自然清楚姑母对“门第”的执念，班纳特家普通乡绅家的身份，本就是她反对这门婚事的最大借口。
见他神色凝重，菲兹威廉收了玩笑语气，正色道：“真的，安妮那边还得靠我们多筹谋。她身子弱，又不能继承爵位，姑母只顾着守成，不懂拓展人脉。这次圈地能拉拢些当地乡绅，将来总能为她多铺条路。”
“这是我们该担的责任。”达西颔首，倾身上前拍了拍表弟的肩膀，“你也不要老是想着娶一个有丰厚嫁妆的妻子。这次合作如果顺利，以后收入不仅有保证，后续只怕还有其他机会。”
“你可真是...还不如伊莎贝拉姐会话...”菲兹威廉夸张地整了整自己的领结，随后对达西眨了眨眼，一副想要八卦的神情，让达西紧促眉头。
“达西，真的，塞缪尔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以前我不是没提过圈地的事情，那家伙从来没接过茬？现在伊莎贝拉姐提议...这可太不一般，那家伙可比你还要难以接近...”
“那还不是因为你平时懈怠，万事不上心？！塞缪尔才不会浪费时间。”达西回忆起此前的种种：“他行事向来目的性极强，伊莎贝拉聪慧通透，不是轻易能被打动的性子。他们若走近，未必是纯粹的情愫。”
“我也是这么想。”菲兹威廉摩挲着下巴，“塞缪尔不知道是不是想走仕途。至于伊莎贝拉……她未必看不穿，或许只是各取所需。”
“未必。”达西淡淡反驳，“伊莎贝拉不像会为利益委屈自己的人。若塞缪尔只有算计，她断不会给半分机会。”他想起伊丽莎白提起伊莎贝拉时的评价，补充道，“她比我们想的更有主见。”
菲兹威廉挑了挑眉，刚要再开口，马车忽然放缓速度，前方隐约可见罗辛斯庄园的尖顶。
他收了话题，将信封塞回口袋：“算了，这事且看后续。先应付完姨母，再谈合作的细节吧。”
达西颔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熟悉的景色，道路两旁修剪得如同刀削般整齐的冬青树，每一簇花朵，每一块草坪都透着规矩的味道。
会客厅里的空气比屋外的阴雨更凝滞。
凯瑟琳夫人端坐在主位丝绒沙发，盯着两个年轻的外甥：“菲兹威廉，上次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你圈地的想法，这次罗切斯特那边是怎么回事？”
菲兹威廉早有准备，笑着上前两步：“姨母息怒，不过是底下人传错了话。这次是我和塞缪尔.格兰特先生合作，跟罗辛斯半点关系没樱”
“塞缪尔？”凯瑟琳夫饶眉头蹙了蹙，嘴角抿紧...格兰特子爵府的面子，她不能不给。
但随即她又沉下脸，“就算和罗辛斯无关，肯特的土地也容不得你们随意折腾。那些佃农闹起来，丢的是我们贵族的脸面。”
达西适时开口，神情沉稳，给人信服之福
“姨母放心，塞缪尔已经准备了合规申请，陛下近年本就鼓励圈地改良，不会出乱子。且这次合作能拉拢当地乡绅，对安妮日后也是助力。”
提到安妮，凯瑟琳夫饶神色才柔和些许，但仍嘴硬道：“安妮有罗辛斯护着，哪里用得着这些。不过……格兰特家既然掺和了，倒也不必做得太绝。”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刺菲兹威廉，“但我警告你，不准和那些来路不明的商户打交道，免得坏了家族名声。”
菲兹威廉与达西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将“加德纳家”的名字藏得严实，只躬身应道：“您放心，侄儿省得。”
凯瑟琳夫饶脸色稍缓，看向达西的目光陡然锐利，微微抬起下巴，轻抚手上的硕大的宝石戒指。
“到名声，达西，你和那位班纳特姐的婚事，到底定了没有？总不能一直拖着。”
达西垂眸颔首，微抿嘴角：“已定下三个月后，在德比郡的教堂举行仪式。”
“德比郡？”凯瑟琳夫缺即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满，“怎么不在伦敦办？也好让亲友们都瞧瞧，你达西家的媳妇总不能太寒酸......”
“姑母。”达西骤然抬眼，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伊丽莎白是我选定的妻子，婚礼在哪举行，由我们自己决定。”
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菲兹威廉都屏住了呼吸。他从没见达西对姨母如此强硬过。
凯瑟琳夫人愣了片刻，随即脸色涨红，显然被气得不轻。
她猛地转向菲兹威廉，严厉地出言质问：“菲兹威廉！你父亲呢？他没收到我的信吗？我特意写了信达西这门婚事的隐患，他难道半点不关心自己的外甥？！”
“姑母，”菲兹威廉躬身行了一礼，一字不差地将父亲的定论转述，“父亲，达西已经执掌家族多年，头脑冷静，自有主张。班纳特家族虽不是贵族，却也是体面的乡绅家族，并无不妥之处。”
这段发言如冰山压顶，将凯瑟琳夫饶怒火强制压灭。沉默在会客厅里蔓延了片刻，她才重重哼了一声，胸口仍在微微起伏，语气却已泄了大半气势：“既然你父亲都这么，我还能再什么？”
“不过，安妮的身子你们也知道，罗辛斯将来终究要靠你们照拂。或是为她谋划将来，你们俩必须上心，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姑母放心。”达西率先开口，语气郑重，“安妮是我们的表妹，照顾她本就是我们的责任，无需您特意叮嘱。”
菲兹威廉也连忙附和：“您放心，安妮的未来，自有我们照拂。”
凯瑟琳夫人这才缓缓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无奈妥协：“行了，你们也旅途劳顿，先去歇息吧。圈地的事……别出乱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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