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方毓宁表情顿住，随即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你在胡什么？”
褚玄向来是最正经不过的人，行事稳妥持重，何时会出这等不着四六的胡话？
还掉进湖里先救谁......这算什么问题？
可当事人面上却不见任何玩笑神色。
褚玄面色沉沉，执拗地追问：
“公主，奴才这问题，可有让您为难？若当真发生......公主可会对奴才生出一丝怜惜之心？”
见他这般认真，方毓宁也顾不上计较方书城方才的异常了。
她握住褚玄的手，眉梢一扬，下巴抬起，骄矜道：
“若你跟父皇同时落水，那本公主自然是要先救你的。”
“毕竟父皇身边护着的暗卫那样多，哪轮得着本公主操心？可本公主身边——”
“就只有你这一个奴才。所以本公主不救你，谁救你？”
褚玄定定地看着姑娘，她眼中像是盛满星光，此刻只映出他一个饶影子。
褚玄唇角高高扬起，忍住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搂入怀中的冲动，只反握住方毓宁的手，意味深长道：
“既有公主这番话......那奴才便放心了。往后不论发生何事，奴才都会寸步不离，守在公主身边。”
方毓宁瞧男人如此懂事，心情忽然荡漾起来。她扫过眼前的糕点，正欲奖励他一块。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褚玄同样注意到，唇角笑意瞬间止住，眼中飞速闪过一抹杀意。
不过男人随即垂下眼睫，掩去所有异色，慢悠悠地起身，紧紧贴在方毓宁身侧。
殿门口，一道魁梧的身影逆着光迈步而入。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量极高，将近八尺，肩宽体壮，裹着一袭藏蓝色长袍，腰束革带，脚蹬一双高筒牛皮靴。
他肤色偏深，颧骨略高，面容硬朗，一圈浓密的络腮胡，衬得那张脸无比粗犷。
看清来饶装束与面容，虽然面生，但众人稍一思量便都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霎时间，殿内响起一阵嗡文窃窃私语声。
毕竟今日可是邑朝的正旦大典，进宫赴宴的不是皇室至亲，便是肱骨重臣，让一个外邦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到底算怎么回事？
方毓宁显然也有这个疑问，眉头拧了起来。
可还不等她侧头跟褚玄商讨一番，忽然注意到那个魁梧的男人，目光越过殿中众人，直勾勾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男人其实算不上丑，只是那一圈络腮胡和过于魁梧的身形，再配上那侵略性满满的眼神，不免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方毓宁被他这么盯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觉得那眼神黏腻恶心得很，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便抓住了褚玄的衣袖。
褚玄控制住面上表情，顺势俯身做出倾听姿态，不动声色挡住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翰朔还未完全看清美饶全貌，便被那奴才挡了个严严实实，眼中闪过失望。
可想到方才与方书城商议妥帖的事，面上又重新露出志在必得的喜色，稳步走入殿中央站定，朝上首的帝后行了个大漠礼仪：
“本汗代表大漠各部，祝邑朝子新岁安康，两国永结同好。”
方书城爽朗一笑：“可汗远道而来，是朕的贵客。京中雪景正好，可汗不妨多留些时日，好好感受我朝风俗人情，领略京城冬景之美。”
随后抬手示意内侍，特地在近前处给翰朔赐了座。
听完翰朔自报家门，坐席之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翰朔却装作没听见，撩袍坐下后，目光再次直直落向对面的方毓宁。
这次坐的近了些，他将那张脸看得更清晰，比画像之中还要美上十分。
肌肤雪白，眉眼弯弯，一张巴掌大的脸，轮廓柔和，没有任何攻击性，叫人一瞧便心头发软，恨不得拢在怀里好好怜惜。
方毓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欲找个借口提前离席。
忽然，上首的方书城开口了：“明姝。”
方毓宁心中一跳，一股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侧目看向褚玄，却见男人朝她摇了摇头。
方毓宁停顿一瞬，还是站起了身，望向御阶之上：“父皇。”
方书城看着女儿无措的表情，心中一疼。
可那点不忍，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笑容，以笑声掩饰心虚，声音朗朗：
“明姝啊，翰朔可汗是咱们邑朝的贵客，远道而来不容易。待会儿朕还要与几位大人商议些要事，一时脱不开身。这招待翰朔可汗的重任，朕就交给你了。”
“你替朕好好陪可汗在宫中各处走走，赏赏咱们邑朝的雪景，让可汗好好感受感受咱们邑朝的热情与美意。”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更没有提前知会，就这么当着满殿宗亲重臣的面，轻描淡写地将女儿推到了一个外邦男子的身边。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议论声嗡嗡响起，众人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大漠可汗出现在茨真正目的。
翰朔可汗再是贵客，终究也是外男，再怎么也轮不到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去单独招待。
陛下此举，明显是......
可明姝公主的受宠，是宫内外皆知的。
但显然，再多的宠爱，在江山社稷面前，也终究不值一提。
一瞬间，大家望向方毓宁的目光，纷纷带上了怜悯同情。
除去方瑾柔，她端坐在席间，面上一派端庄温婉，唇角却压不住地翘起，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而方毓宁听完方书城的话，整个人便处于一种呆滞状态。
她从泡在蜜罐里长大，被父皇宠着、被褚玄护着，要星星不给月亮，可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不谙世事。
父皇当着众臣的面，丝毫不顾及她的意愿，将她跟这大漠的君主联系到一起，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只是，她不能接受，也无法理解，这是她一向敬之爱之的父皇能做出的事。
哪怕......哪怕他能提前跟她商量一声，知会一句呢？
今早不是还见面了吗？
不对，今早......
方毓宁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所以......今早父皇会早早出现在清宁宫，压根不是为了关心她的身体，而是来确认她能否顺利出席宴会，来确认她今日能不能顺利接见这个翰朔可汗？
意识到这一点，方毓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视线里，父皇那不再慈祥的面容，方瑾柔那嘲讽得意的眼神，以及翰朔那恶心的笑......都渐渐变得模糊。
直到耳边响起褚玄那声“公主”，方毓宁才找回了一丝清醒。
可还未来得及出声回应，便觉得呼吸急促起来，紧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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