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岳进李副厅长办公室的时候还端着架子，进门先递烟。李副厅长没接，把段其昌的笔录往桌上一推：“之岳，你先看看这个。”
沈之岳拿起来翻了两页，脸上颜色一层一层往下掉。翻到最后一页段其昌按的手印时，他把笔录放回桌上，声音还稳得住：“李厅长，段其昌这个人办事不牢靠，他的这些话……”
李副厅长打断他：“段其昌你让他补了一份情况明，日期填的去年四月二十号。我把总务处出门条存根调出来了，二十号段其昌人在去成都的路上。你让他补的这份明，落款日期是二十号，经办人却不在重庆。之岳，你自己，这份明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之岳嘴唇动了一下：“李厅长，去年四月的事隔得太久，我记不太清……”
“那我替你记。”李副厅长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段其昌今在茶馆里跟军统郑耀先的原话——你让他补明的时候还交代了一件事，让他去找刻字铺侯老板，跟侯老板‘以后有人来问去年四月的事，就记不清了’。封口这件事你认不认？”
沈之岳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滴。他掏出手帕擦了一把，嘴还在硬：“李厅长，段其昌这是攀咬。他去年四月办事出了纰漏，怕被追责，现在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李副厅长把第三样东西推过去：“这是段其昌交出来的一张备用章领用批条抄件，日期写的是去年四月十七号。但段其昌原批条上的日期是二十号，你让他重抄了一份把日期往前挪了三，原批条你收走了。之岳，你把原批条拿出来，跟这份抄件对一下，日期对得上，我当场让段其昌给你赔罪。”
沈之岳的手伸进内兜里掏了一下，掏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两次，最终把原批条掏出来放在桌上。李副厅长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栏写的是“四月二十日”，跟段其昌抄件上的“四月十七日”差着三。李副厅长把原批条往桌上一拍：“之岳，伪造批条日期、封口证人、补假明——这三件事你还有什么的？”
沈之岳张了几次嘴，没发出声来。李副厅长把桌上的材料收拢往档案袋里一塞：“你先停职，回头配合调查。二厅人事处的人今晚会去你办公室和家里清点材料，你配合好。”沈之岳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了，低着头出了办公室。
消息传到郑耀先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宫庶从二厅门口回来沈之岳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上车之前扶着车门站了好几秒才上去。郑耀先听完点零头，没多什么。他刚把韩冰叫到办公室来补报告的最后一部分，两个人正对着段其昌的笔录和沈之岳的原批条复印件核对细节。韩冰把批条复印件拿在手里看了两遍，忽然抬头了一句：“郑组长，沈之岳倒了，编制组组长的位子空出来。毛局长是不是跟你提过让你顶上去？”
郑耀先没否认：“提过。”
“那你知不知道，沈之岳停职之后他经手过的编制组旧档要全部复核一遍？包括去年四月第四号底簿的调阅记录、周德全的调离申请、还有你跟程真儿接触的那段时间线。”韩冰把批条放下，语气不紧不慢，“毛局长让你顶组长的位子，你顶上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主持这次旧档复核。你自己主持复核自己的档案，毛局长放心，我可不放心。”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要来复核编制组的旧档？”
“我是分析室的人，编制组旧档复核按理轮不到我。但如果毛局长开口让我协助，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翻你经手过的每一份调阅记录。”韩冰把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郑组长，你去年跟程真儿接触的时间线，我手里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你给我一句准话——你跟程真儿之间，除了程大夫证明的那些公开往来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你现在，我写报告的时候能措辞温和些。你不，等我自己翻出来，报告里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郑耀先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韩冰手里那本灰壳笔记本从合江回来之后就没离过身，里面记的东西肯定不止程真儿这一条线。她今当面把话开，是给他一个机会主动交代，也是给自己下一步调查铺路。但她漏算了一件事——程真儿跟他的接触，陆汉卿那边早就做过善后。程真儿本人现在在教会医院，所有跟他有关的记录陆汉卿都安排人筛过一遍，韩冰能翻出来的最多就是些公开往来。
“程真儿是教会医院的护士，我给编制组的人办过几次伤病住院，都是她经手的。这些事程大夫的证明材料里都有，你要翻就翻，翻出来什么我都认。”郑耀先把声音放平，“但韩冰同志，我把话搁这儿——你查程真儿查了快两个月了，翻出东西来了吗？你翻不出来，因为本来就没樱你把时间耗在程真儿身上，不如把精力放在中统残余网络上。毛局长让你查中统残余，你查了快三个月了，一个像样的案子都没交出来。你自己想想，毛局长是更愿意看到你交一份中统残余的调查报告，还是更愿意看到你翻来覆去查编制组内部的人？”
韩冰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郑组长，你这话得漂亮。但你忘了一件事——沈之岳今倒台是因为伪造证据，我查编制组旧档是毛局长亲自批的复核任务，你拿中统残余的事来压我，压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报告我今晚写完，明一早送毛局长。程真儿那条线我暂时不动，但编制组旧档复核这件事，毛局长一旦批下来，我第一个翻的就是你去年四月的调阅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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