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在刻字铺那条街的路口茶馆里等了一刻钟，段其昌从刻字铺出来往东走，经过茶馆门口的时候赵简之站起来迎出去，笑呵呵地一伸手：“段副官，巧了，我们组长在里头喝茶，看见你路过想请你坐坐，聊两句。”
段其昌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嘴上还在推：“赵队长，我这儿还有急事回二厅……”
“急事不差这一盏茶的工夫。我们组长了，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的事。”赵简之的手搭在段其昌肩膀上，不轻不重，但段其昌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跟着进了茶馆。
郑耀先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刚沏的沱茶。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段其昌坐，段其昌在对面坐了，屁股只搭了半边椅子。郑耀先没急着开口，先把自己那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话：“段副官，昨下午你往刻字铺侯老板柜台底下塞了一张纸，落款是沈之岳的名字、日期填的去年四月二十号。那张纸上写的是第四号底簿签收章修补经过，段副官当在场经办，手续齐全。我调了总务处出门条存根，去年四月二十号你上午般领条赴成都，二十三号下午才回来。二十号你在去成都的路上，那张纸上‘段副官当在场经办’这句话，你解释一下。”
段其昌脸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郑耀先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不低：“段副官，我跟你句实在话。这张纸现在在侯老板柜台底下，我已经把抄件送毛局长了。毛局长上午给二厅李副厅长打羚话，李副厅长那边现在估计已经在调你去年四月的出差记录了。你是二厅的人，沈之岳也是二厅的人，二厅自己查自己人，查出来什么结果你心里应该有数。”
段其昌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郑组长，那张纸是沈长官让我写的。他去年四月补盖签收章的手续写得不全，让我补一份情况明。日期是他让我填的二十号，我问他二十号我不在重庆会不会有人查，他‘没事，补个手续备着，没人查’。我就照他的写了。”
“沈之岳让你补这份明，有没有跟你为什么突然要补？”
段其昌犹豫了一下，郑耀先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段副官，你今跟我的话，我记下来之后会跟周德全的口供、老刘的笔录放在一起。你要是有半句藏着掖着，回头对不上，那就不是谈话笔录这么简单了。”
段其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沈长官前把我叫去，韩冰查第四号底簿签收章查得紧，让我把去年四月的事捋一遍，缺什么手续补什么手续。他让我补那份明的时候还交代了一件事——让我去找侯老板，跟侯老板‘以后有人来问去年四月的事，你就记不清了’。”
郑耀先和旁边的赵简之对了一眼。沈之岳让段其昌去刻字铺封侯老板的口，这已经超出“补手续”的范畴了，这是串供。郑耀先把这条记下来，又问了一句：“沈之岳还让你办过别的事没有？”
段其昌低下头想了十几秒，忽然抬起头来像是下了个决心：“郑组长，我跟你实话。沈长官前让我补明的时候，还让我把去年四月从总务处领备用章的那张批条重新抄了一份，把日期往前挪了三。原批条他收走了。”
郑耀先手一顿。原批条被沈之岳收走了，段其昌重新抄了一份日期挪了三的——沈之岳把原批条上的日期从二十号改到十七号，是想让“领用备用章”这件事跟周德全送修封面在同一，把手续时间线做平。如果段其昌没出来，将来查批条的时候看到的是十七号领的备用章，那二十号补盖签收章的手续就“得通”了——章十七号就领了，二十号盖章自然没问题。但周德全的口供和出门条存根把这个时间线戳穿了，沈之岳补的这份批条反而成了伪造证据的直接证据。
“原批条沈之岳收走之后放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揣自己兜里了。”
郑耀先站起来，拍了拍段其昌的肩膀：“段副官，你今的这些话，我让人整理一份笔录你签字按手印。签完了你回二厅该干什么干什么，沈之岳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郑耀先找你问去年四月刻字铺的事，你按实了。别的不用你管。”
段其昌点头如捣蒜。郑耀先让赵简之在茶馆里借了纸笔当场做笔录，段其昌签了名按了手印。出了茶馆之后郑耀先直接带着笔录去了毛人凤办公室，把段其昌交代的三件事报了上去：补情况明、封侯老板的口、重抄备用章批条日期前移三。毛人凤听完之后把笔录往桌上一拍：“沈之岳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伪造批条日期这件事一报上去，二厅那边谁都保不住他。”
毛人凤当场给二厅李副厅长又打了一个电话，把段其昌的笔录内容念了一遍。李副厅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毛局长，我这边马上让人把沈之岳叫来谈话，备用章原批条我让他当场交出来。”挂羚话毛人凤对郑耀先：“李副厅长亲自出面问沈之岳，这事儿今下午就会有结果。你回去把韩冰叫来，让她把报告最后一部分补齐——段其昌的笔录和周德全的口供串起来，加上沈之岳伪造批条这件事，一并写进去。”
郑耀先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毛人凤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沈之岳倒了之后编制组组长的位子我打算让你顶上去。但你顶上去之后，韩冰那边查你的事不会停。你自己心里有数。”
郑耀先点头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宫庶正靠在墙边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低声了一句：“六哥，段其昌从茶馆出来之后没回二厅，直接去了沈之岳办公室。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紧接着沈之岳办公室的电话就往外打了好几个。”
郑耀先脚步没停：“沈之岳在打电话找人保他。让他打，李副厅长那边已经在路上了，他打给谁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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