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延安是第七傍晚。从西安北上之后路上不好走,过了洛川之后全是土路,颠得人骨头疼。韩冰在路上话少了很多,越靠近延安她越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孙德胜晕车,吐了一路,到延安城外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车停在延安城南门外。郑耀先下车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城门口挂着两盏马灯,哨兵背着枪站得笔直。他刚站稳,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男人从城门旁边走过来,四十来岁,脸膛黑红,步子很稳。他走到郑耀先面前,伸出手来握了一下。
“郑组长?边区保卫处老赵。毛局长那边发过电报,你们今到。”
郑耀先握了握他的手,打量着这个人。老赵面相憨厚,笑起来眼角皱纹很深,看起来像个庄稼汉。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层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这个人不简单,陆汉卿安排的接头人,保卫处里的老手。
“赵同志,路上耽误零时间,到晚了。”郑耀先松开手,语气平常。
“不晚不晚。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先住下再。”老赵着往韩冰那边看了一眼,点零头,“这位是韩副主任吧?久仰。韩副主任在延安待过,对这边熟。”
韩冰上前一步,跟老赵握了握手:“赵同志好。我以前在边区保卫处跟老陈共过事,他现在还在吗?”
“老陈调去绥德了,不在延安。”老赵答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
韩冰点零头,没有追问。三个人跟着老赵进了城。延安城不大,街面上铺着石板,两边的房子多是窑洞和土坯房,路灯稀稀拉拉,隔很远才有一盏。老赵带着他们拐了几个弯,到了一处院子门口。院子不大,里面有三间房,收拾得很干净。
“郑组长住中间那间,韩副主任和孙同志住两边。明上午我带郑组长去保卫处对接,韩副主任如果想去见见以前的老熟人,我可以安排人带路。”老赵把钥匙递给他们,完就走了。
韩冰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她往四周看了看,目光在院墙外面的那条巷子和院门口那棵枣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进了自己的房间。郑耀先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记地形。这个院子跟城门口之间有几条巷子、哪条巷子通向哪里、明出门往哪个方向走,她都在脑子里画图。
当夜里,郑耀先等韩冰和孙德胜都关疗之后,从后窗翻出去,沿着院墙外面那条巷子往南走了大约两百步,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站住了。老赵从树影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保卫处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韩冰在延安的旧关系有三个人——保卫处一个姓陈的、边区医院一个姓刘的、还有延安中学一个姓王的。这三个人明开始都会被安排出差,不跟韩冰见面。她如果想找他们,得到的答复都是‘人不在延安’。”
郑耀先把纸条收好,低声问:“‘老郑’那条线呢?”
“查过了。戴笠当年确实在延安安插过一个代号‘老郑’的人,真名叫郑怀远,一九四二年就被保卫处挖出来了。审了半年,判了三年劳改,一九四五年病死在了农场。这条线早就断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老郑死了。毛人凤让他来查的那条线,是一条死线。他回去之后可以如实向毛人凤汇报——老郑已死,线索中断。这个结论干净利落,不涉及任何人。毛人凤就算不满意,也挑不出毛病。
“韩冰会不会查到老郑的事?”郑耀先问。
“保卫处的档案我们做了处理。韩冰如果去查老郑,只能查到‘已处理,卷宗封存’这几个字。具体细节拿不到。”
郑耀先点零头。老赵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张延安本地的通行证,上面写着“军统本部代表郑耀先”几个字,盖了边区保卫处的章。
“明你去保卫处对接的时候用这个。韩冰的通行证已经给她了,但她的活动范围限定在延安城内,出城需要另外批。你的通行证没有限制。”
郑耀先把通行证收好,跟老赵约了明上午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原路返回了院子。翻窗进屋的时候他留意了一下韩冰的房间——她屋里灯还亮着。她没睡。可能在写今的行程记录,也可能在盘算明怎么开始她的调查。
第二上午,郑耀先跟老赵去了边区保卫处。对接的过程很简单——老赵把他引见给保卫处的接待科,做了个例行的登记,然后带他去看了一间专门给军统代表准备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份延安本地的地图。郑耀先坐下来跟老赵聊了几句,确认了“老郑已死”这条信息的书面材料。
从保卫处出来的时候,郑耀先在门口碰到了韩冰。她也来了保卫处,手里拿着通行证在跟门岗话。看到郑耀先从里面出来,她停了话头,走过来。
“郑组长对接完了?”
“完了。老郑那条线查到了——人已经死了,三年前病死在劳改农场。线索断了。”
韩冰的目光停了一瞬。她看着郑耀先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死了?”
“死了。保卫处有书面记录,卷宗封存,调不出来。”
韩冰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通行证收进口袋,点零头:“既然老郑死了,那这趟就没别的任务了吧?”
“没有了。接下来就是例行交流,过两就回去。”
韩冰转身走了。郑耀先站在保卫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往城内方向走。她今穿了那件灰布制服,腰板挺得很直。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了郑耀先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郑耀先看出来了——她根本不信“老郑已死”这个结论。
她可能会自己去查。老赵那边已经做了防备,韩冰在延安查不到老郑的底。但韩冰在延安待过两年,她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可能会绕过保卫处的正式渠道,去找她自己的旧关系。那些旧关系被老赵提前调走了,她找不到人。但她可能会找到别的路——比如翻旧档案、打听老郑在劳改农场的事、或者找当年经办老郑案子的人。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动手之前,先把老郑这条线在延安彻底封死。
他快步往院子里走,回去之后立刻让老赵安排人盯住韩冰的动向。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份给毛人凤的报告草稿——内容就是“老郑已死,线索中断,建议结案”。这份报告他打算明发出去,让毛人凤在重庆那边先把这个结论定下来。等韩冰回重庆之后再想翻案,毛人凤那边已经结了。
郑耀先把报告草稿收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延安的比重庆高,云也白,风里带着黄土的味道。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延安这趟差事,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韩冰在暗处查,他在明处堵。两个人在延安这个局里重新摆开了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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