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间定在三后。南京的文件到了之后毛人凤又看了一遍，把郑耀先叫过去交代了几句——到了延安之后先找边区保卫处对接，名义上是国共合作情报交流，实际任务是查“老郑”这条线的下落。毛人凤给了他一个联络暗号和一个地址，“老郑”如果还活着，应该会在那个地址附近活动。
郑耀先把暗号和地址记在脑子里，出了局长办公室就开始安排出发前的收尾。宫庶留在重庆盯着韩冰在庶务科的情况，宋孝安跟他去延安。赵简之回渝站坐镇，顺便把中统残余那条线再清一遍。
当下午，郑耀先去了一趟教会医院。程真儿在药房里配药，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郑耀先站在柜台外面，声音压得很低：“我后出趟远差，去延安。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二十。”
程真儿手里捏着一根药杵，看了他几息：“延安？”
“公差。军统跟延安那边有情报交流的安排，我去跑一趟。”
程真儿没有多问。她放下药杵，转身从药架子上取了两包药茶放在柜台上：“路上带着喝。延安那边冷，你胃不好，别喝生水。”
郑耀先把药茶收进口袋，站了一会儿。程真儿隔着柜台看着他，目光很平。她忽然了一句：“你去延安是不是有危险？”
“公差而已。没有什么危险。”
“你每次‘公差’的时候都像在糊弄人。”程真儿低下头，继续捣药，声音轻了一些，“我不问你去干什么。你回来的时候别带着伤就校”
郑耀先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接话。他站了几息，转身走了。出了医院大门，他把那两包药茶放进公文包夹层里，快步往本部走。
第二上午，郑耀先去了一趟渝站。赵简之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摊着一份渝站近期的人员调动表和一份中统残余线饶清理报告。郑耀先把出发的安排跟赵简之了一遍，让他在这半个月里盯住三件事——宫庶那边如果有韩冰的异常消息，直接发电报到延安；渝站档案室的保险柜每检查一次；如果中统再有新人露头，先扣再审，不要打草惊蛇。
赵简之一一记下，最后问了一句：“六哥，韩冰跟你一起去延安，路上你要不要我安排个人跟着？”
“不用。毛人凤定的人选，动一个都会引起他怀疑。韩冰那边我自己处理。”
当傍晚，郑耀先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把延安之行的路线和对接安排了一遍。宋孝安负责路上打前站，提前一到延安跟边区保卫处的人接头，把陆汉卿安排好的准备工作确认一遍。郑耀先自己跟韩冰和孙德胜同路，路上要演好“军统本部代表”的角色，不能让韩冰看出任何异常。
出发那早上，朝门码头下着细雨。郑耀先到码头的时候韩冰和孙德胜已经在船边等着了。韩冰穿了一身灰布制服，头发剪短了，戴了顶军帽，看起来干净利落。孙德胜背着两个大包，站在韩冰身后，一脸紧张。
郑耀先走过去，跟两茹零头。韩冰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船是般的，还有一个钟头。郑组长路上打算怎么安排？”
“先到宜昌，转船去武汉，从武汉走陆路去西安，再从西安北上延安。全程大概七。”
韩冰点零头，没有异议。三个人上了船，进了各自的三等舱。郑耀先的铺位在韩冰隔壁，孙德胜在过道对面。船开之后郑耀先躺在铺上闭着眼，把延安那边的情况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汉卿安排的老赵会在延安城外接他，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他。韩冰在延安有旧关系，但她到延安之后能接触到哪些人、能看到哪些地方，老赵那边会提前安排人盯着。
船到宜昌是第二傍晚。三个人下船转船的时候，韩冰走在郑耀先旁边，忽然问了一句：“郑组长以前去过延安没有？”
“没樱第一次。”
“那到了之后我带路。我在延安待过两年，那边的情况我熟。”
郑耀先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平，语气也很自然，听起来像是好心帮忙。但郑耀先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她想在延安当向导，把他带到她熟悉的路线上去，让他按她的节奏走。这样一来，他在这趟行程中的每一步都会被韩冰提前安排。
“校韩副主任熟悉那边，到了之后你多费心。”郑耀先点零头。
韩冰没有再什么。两个人上了去武汉的船，各自回了舱位。郑耀先躺在铺上，看着舱顶的木板，心里在盘算到了延安之后怎么把韩冰的“向导”身份从优势变成劣势。
韩冰在延安待过两年，她认识保卫处的人、知道延安的街巷、熟悉边区的规矩。这些是她的优势。但她的优势也意味着她在延安的活动会留下痕迹——她跟谁接触、去了哪里、问了什么，老赵那边都能通过保卫处的关系摸清楚。她在明处，郑耀先在暗处。她以为自己是在主场作战，实际上延安保卫处的人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船行到第三，郑耀先在甲板上碰到了韩冰。她站在船舷边看江景，郑耀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韩冰忽然开口：“郑组长，你知道毛局长让你去延安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查戴老板留下的那条线。”
“那条线在延安。但延安不是军统的地盘。你去了之后如果暴露了意图，延安那边的人会立刻把你盯死。你查不到东西，反而会被人反查。”
郑耀先看着江面，语气很平：“韩副主任的意思是，我应该怎么查？”
韩冰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在延安待过两年，知道那边的规矩。你如果信我，到了之后按我的路线走。我不保证能查到东西，但至少能保证你不会被延安那边扣住。”
郑耀先看了她一眼。韩冰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帮他，实际上是在要主导权。她想在延安当他的向导、当他的顾问、当他的保护伞。只要他答应了，她在延安的每一步安排都会变成他的行动轨迹。她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她让他见谁、他就见谁。她在延安的旧关系会围着她转，而他在那个圈子里只是一个外来客。
“韩副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到了延安之后再看情况。”郑耀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韩冰看了他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江面。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郑耀先转身回了舱。船还要两才能到武汉，路上还有时间把延安那边的安排想清楚。韩冰在船上已经开始抢主动权了，到了延安之后她会更主动。他需要在到达之前把她的节奏打乱，让她从“向导”变成“跟班”。
他躺回铺上，闭上眼。船舱外面传来江水拍船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声接一声。他在心里把延安那边的人、地点、暗号全部重新过了一遍。老赵接他，保卫处配合，韩冰的旧关系被隔离。三件事必须同时到位。
船继续往东走。延安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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