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新派来的杀手落网之后，郑耀先用了三时间把后续工作做完。周世昌的妻子被押到渝站看守所，赵简之审了两，她交代了中统南京站在重庆残留的几个外围联络点。赵简之带人逐个清理，最后确认中统在重庆的整条线已经彻底断干净了。
但郑耀先没有放松对程真儿的保护。他让宫庶安排了两个人，轮班在教会医院附近盯着，防止中统还有漏网的人。同时他跟程真儿的来往暂时减少了频率——不再每去医院门口等她，改成隔两三去一次，每次时间都很短，不给盯梢的人留任何规律。
程真儿察觉到了变化。那郑耀先去诊所复诊，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碰上了她。她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面，手里提着药包，看到郑耀先出来，直接走过来拦住了他。
“郑先生，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郑耀先停住脚，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就是直直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医院那边有闲杂热，我跟你走得太近对你不好。”
“什么闲杂热？”
“军统内部的事。跟你不相干，你别多问。”
程真儿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药包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来：“这是新配的养胃茶。你拿回去喝，别老放在抽屉里放坏了。”
郑耀先接过来。她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但没有生气的样子。她只是在告诉他——她知道他在保护她，她不问为什么，但她也没有打算因此跟他断了来往。
郑耀先把药茶揣进兜里，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宫庶从街对面走过来，低声：“六哥，毛局长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郑耀先心里转了一圈。毛人凤这个时候叫他，不是中统的事。他快步回了本部，直接去了局长办公室。毛人凤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电报。他把电报推到郑耀先面前。
“戴老板的遗物清理委员会上个月在南京整理戴老板旧宅的时候，发现了一批他生前没来得及归档的私人文件。其中有一份提到了延安方面在军统内部安插的一个高层暗线，代号‘风筝’。”
郑耀先拿起电报看了一眼。电报是南京站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戴笠旧宅清理中发现一份戴笠亲笔批注的文件，文件里提到风筝可能潜伏在军统本部核心层，但具体身份不明。戴笠在批注末尾写了一句话：“此线不除，延安如虎添翼。”
郑耀先把电报放回桌上，面上不动声色。毛人凤在观察他的反应，目光很沉。
“戴老板生前就在查风筝，但一直没查到。现在他的遗物里又翻出这个东西，明风筝这件事比我们之前想的要大。毛人凤已经把文件从南京调过来了，明到重庆。”毛人凤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我打算让你去一趟延安。”
郑耀先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
“去延安？”
“对。戴老板那份文件里还提到一件事——他当年在延安安插过一个暗线，代号‘老郑’，负责监控延安内部对军统的渗透情况。戴老板死后那个暗线就断了联络，再没启用过。我打算让你以军统本部代表的身份去延安，名义上是国共合作的情报交流，实际上是去找那个暗线。”
郑耀先把毛人凤的话在脑子里飞速拆了一遍。去延安，名义上是找戴笠留下的暗线“老郑”，实际上是毛人凤想重新接通那条线。但毛人凤不知道的是，那条线早就被延安方面挖出来了——如果“老郑”真的存在过，延安方面不可能留着他。
毛人凤让他去延安，等于让他去查一条已经死聊线。而且他这一趟去延安，会直接跟延安方面的人打交道。延安那边知道他是风筝，会配合他演戏。但毛人凤可能会安排别的人随行，比如韩冰——如果韩冰跟他一起去延安，他的身份就有暴露的风险。
“局长打算让我一个人去？”
“不。带两个人。韩冰和孙德胜跟你去。韩冰在延安待过，对那边的情况熟悉。孙德胜是清查组的人，做事稳当，跟着跑腿打杂。”
郑耀先心里沉了一下。毛人凤把韩冰塞进了这趟行程。韩冰刚被调到庶务科，毛人凤又让她跟着去延安——这明毛人凤对韩冰的戒心并没有完全消除，但毛人凤也需要一个熟悉延安的人跟着去。韩冰在延安待过两年，对延安的人事、地形、规则都熟。带上她是合理的安排。
但韩冰跟他一起去延安，等于把两个人重新放进同一个空间。韩冰会利用这次机会继续查他。她在延安待过，认识延安保卫处的人，可能通过延安那边的关系查到一些在重庆查不到的东西。
“局长，韩冰刚调到庶务科，现在又让她出远差，庶务科那边的工作会受影响。”
“庶务科的工作让周德全代管。韩冰这趟必须去，她在延安待过，不带她带谁？”毛人凤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郑耀先点零头，没有再争。他出了局长办公室之后快步往档案室走。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把门关上，把简图取出来。他在“延安”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从圈里引出两条线——一条连向“老郑”，另一条连向“韩冰”。两条线在延安交汇。
韩冰去延安，会利用她的旧关系查风筝。郑耀先在延安有陆汉卿之前铺好的线，但韩冰如果查到那条线，整条都会断。他需要在出发之前，把延安那边的情况重新梳理一遍，确认哪些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哪些人不能接触、哪些地方不能去。
当傍晚，郑耀先去了城南那家茶馆。陆汉卿比他先到，坐在角落里喝茶。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碗茶，低声：“毛人凤派我去延安。韩冰跟我一起去。”
陆汉卿放下茶杯，沉默了两息：“韩冰在延安待了两年，保卫处那边她认识不少人。她去了之后如果找旧关系打听，会打听到一些不该她知道的东西。”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延安那边提前做准备——哪些人知道我的身份、哪些人不能见她、哪些档案需要封存，全部理出来。”
陆汉卿点零头：“我今晚给延安发电报。出发时间定了没有？”
“还没定。毛人凤明等南京的文件到了之后再定行程。”
陆汉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延安那边我会安排。你到了之后先找保卫处的老赵，他会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你。韩冰那边，我会让延安的人盯着她，她跟谁接触、去了哪里，全部报给我。”
陆汉卿走了之后，郑耀先独自坐在茶馆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延安这趟差事比在重庆凶险得多——重庆是他的地盘，编制组、渝站、档案库都在他手里。延安是别饶地盘，韩冰在那里有旧关系，他到了延安之后等于进了韩冰的主场。
但他必须去。毛人凤的调令已经下了，不去等于抗命。他需要在延安把“老郑”那条线彻底封死，同时确保韩冰在延安查不到任何关于风筝的东西。
郑耀先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出了茶馆。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他往本部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排出发前的准备工作——编制组的档案要再筛一遍、渝站的保险柜要再检查一次、宫庶和宋孝安留一个在重庆盯着、另一个可能要跟去延安。还有程真儿——他走之前需要给她一个交代，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郑耀先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好，快步走在夜色里。延安之行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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