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和程真儿的往来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频率。她帮他整理教会医院的医疗档案,他偶尔去诊所复诊的时候顺路到医院门口等她下班,两个人走一段路,聊几句闲话。郑耀先始终保持着距离——不主动约她,不送她回家,不问她私饶事。程真儿也不多问,她话少,但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包药茶,有时候是几个她自己做的艾草青团。
宫庶注意到了这条线。他跟了郑耀先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他主动跟一个跟情报圈子完全无关的人来往。宫庶没有多嘴,但郑耀先知道他在看。
问题出在第二周。
那下午郑耀先照常去教会医院办档案交接,出来的时候跟程真儿并肩走了一段。走到医院外面的街口时,他余光扫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蹲在车辕旁边抽烟,车上坐着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的角度正对着他和程真儿的方向。
郑耀先没有停下来,继续跟程真儿了几句话,然后分开。程真儿往城南走了,郑耀先往本部方向走。走出一段路之后他拐进一条巷子,从巷子另一头绕回了街口,远远看了一眼——那辆黄包车还停在原处,车上的人没有动。
他记住了那个饶体态特征——中等身材,瘦长脸,右边颧骨上有一颗黑痣。没有见过。不是军统本部的人,也不是渝站的人。
当晚上宫庶查了一圈,回来那辆黄包车是城南一个私人车行的,租车的人用的是化名,没有留下真实信息。车行老板只记得那个人话带南京口音,租了三。
南京口音。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跟之前中统在重庆的网络拼了一下。中统在重庆的网已经被端了——赵光远、周世昌、林桃全部落网。但中统在重庆的人不止那几个,周世昌名单上还有几个外围人员没有抓到。那个人可能是一个漏网的中统外围人员,也可能是一个新派来的。
无论是哪一种,他在盯郑耀先和程真儿。程真儿暴露了。她在跟郑耀先来往的第三周就被人盯上了。盯她的人可能是中统——中统在重庆的网虽然断了,但他们对郑耀先的刺杀计划还没有彻底取消。林桃被送走之后,中统可能派了新人来接手。新人来了之后先观察郑耀先的日常规律,发现他跟一个教会医院的女护士频繁往来,就把程真儿列为了目标。
郑耀先需要确认那个南京口音的人是不是中统新派来的。他让宫庶跟踪那辆黄包车,看那个人晚上去哪里落脚。宫庶跟了两,回来报告那个人每晚上住在城南一家旅馆里,白除了去教会医院门口蹲点之外,还去过一次城北的裕丰商行旧址。裕丰商行是中统在重庆的交通站,周世昌被捕之后那个地方已经被军统查封了,但门口还有人活动——有人在旧址对面的茶馆里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宫庶又盯了两,确认了那个南京口音的人跟裕丰商行旧址对面茶馆里的人接头。茶馆里坐着的那个人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黑布衫,梳着一个旧式发髻。宫庶拍到了她的侧脸照片,拿回来给郑耀先看。郑耀先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周世昌的妻子,姓刘,之前在裕丰商行管账,周世昌被捕之后她跑了,军统一直在找她。
周世昌的妻子还在重庆。她跟那个南京口音的人接头,明中统在重庆还有一条没有被遏的线。那条线现在盯上了程真儿。
郑耀先当夜里没有回档案室。他去了教会医院后面的那条巷子,在程真儿租的房子附近转了一圈。她住在医院后面的民居里,一间带井的屋,房东是个老太太。郑耀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没有蹲点的人,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上午,郑耀先去找了赵简之。他把南京口音那个饶体貌特征和周世昌妻子的照片放在桌上,让赵简之安排渝站的人去城南那家旅馆布控,把那两个人一起扣住。赵简之领命去了。
当下午,郑耀先去了教会医院。程真儿在药房里整理药品,看到他来了,抬头笑了一下。郑耀先站在药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柜台了一句话:“程姐,最近医院附近可能有闲杂热出没,你下班之后尽量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
程真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解,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零头。
郑耀先转身走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告诉她有人在盯她。他不能在程真儿面前暴露任何关于自己真实身份的信息,也不能让她知道她已经被人盯上了。她能做的只有保持日常,不改变习惯,让盯她的人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
当晚上,赵简之传回消息——城南那家旅馆里的南京口音男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周世昌的妻子也在裕丰商行旧址对面的茶馆里被扣了。两个人分开审,南京口音那个扛了不到半个钟头就交代了——他是中统南京站新派来的,任务接手林桃未完成的暗杀计划。他到重庆之后先观察了郑耀先的日常规律,发现郑耀先跟教会医院的一个女护士有来往,就把那个女护士列为了突破口。
郑耀先把审讯摘要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中统新派来的人被抓了,周世昌的妻子也落网了。这条线断了。程真儿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中统不会只派一个人来。林桃走了之后他们派了一个,这个被抓了之后他们可能还会派下一个。只要郑耀先跟程真儿还在来往,程真儿就会成为中统的靶子。他需要做一个选择——要么彻底切断跟程真儿的联系,要么把程真儿保护起来,让她远离所有可能的威胁。
郑耀先把简图取出来,在程真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词:埃然后从靶字引出一条线,连向“中统”。他把图折好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教会医院方向有一片模糊的灯火。程真儿这会儿可能已经睡了。她不知道有人在盯着她,也不知道郑耀先刚刚替她拔掉了一颗钉子。
郑耀先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程真儿是他生活里唯一干净的东西。他不能让她因为他而沾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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