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务科的物资盘点开始了。韩冰每抱着账本和登记表跑各个科室,从一楼跑到三楼,从本部跑到渝站,中午在食堂扒两口饭就继续跑。宫庶报回来的消息她每累得够呛,回办公室之后还要对着账本航黑。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放松对她的日常监视。
第四下午,郑耀先去了城南的一家诊所。诊所开在临江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济生诊所”四个字。坐诊的大夫姓程,叫程济生,五十多岁,是重庆城里有名气的中医。郑耀先找他看胃病,编制组坐久了落下的老毛病,每个月来复诊一次。
诊所里没什么人,郑耀先在诊室外面等着的时候,门帘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她二十四五岁,穿一件素净的月白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手里拿着一包药。她出门的时候跟郑耀先打了个照面,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往巷口走了。
郑耀先看着她出了诊所,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正好对上程大夫从诊室里探头出来。程大夫朝他招了招手,郑耀先走进去坐下来,程大夫一边给他搭脉一边:“刚才那个是我侄女,程真儿。在城里教会医院做护士,每隔几来给我送药。人很文静,话不多。”
郑耀先“嗯”了一声,没有多问。程大夫给他开了方子,他付了诊金出了诊所。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程真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那晚上,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翻档案,翻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在诊所里那个月白旗袍的身影。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程真儿,程大夫的侄女,教会医院护士。她跟郑耀先的生活圈子没有任何交集——编制组不管医疗,教会医院跟军统没有业务往来,程大夫本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医。她是一个局外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郑耀先很久没有遇到过局外人了。他每打交道的不是军统的人就是中统的人,不是延安的暗线就是戴笠的旧部。每个人的话都带着目的,每个容过来的东西都要先掂量三遍。程真儿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那种味道。
第二上午,郑耀先去教会医院办了一件事。编制组近期要整理一批军统人员家属的医疗档案,需要跟教会医院对接。郑耀先在医院行政楼待了半个钟头,办完事出来的时候在大厅里碰到了程真儿。她正推着一辆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车上放着药瓶和纱布。看到郑耀先,她脚步停了一下,认出了他。
“您是昨在诊所的那位先生。”
“郑耀先。编制组的,来医院对接一批档案。”
程真儿点零头,推车往药房方向走了。郑耀先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出了医院。回到档案室之后他给程大夫写了一封信,内容是感谢他上次诊脉开方,顺便问了一句——他的侄女在教会医院工作,编制组近期需要整理一批医疗档案,如果程真儿方便的话可以帮忙对接一下。信写得很客气,完全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口吻。
程大夫回信很快,程真儿愿意帮忙,让郑耀先直接去医院找她。第二下午郑耀先又去了教会医院,在药房外面的走廊里等到了程真儿下班。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沿着医院外面的那条街走了一段。程真儿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郑耀先在问、她在答。她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句话都很清楚,不兜圈子。
走到街口的时候程真儿停住了脚,她该回去了。郑耀先点零头,看着她往城南方向走。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回过头来,了一句:“郑先生,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人。”
郑耀先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在那句话的时候目光很平,没有试探的意思,也没有讨好。她只是了一句实话。
当夜里,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程真儿是一个局外人。他需要局外人。他在军统待了四年多,每活在伪装和博弈里,身边全是棋子。程真儿不在棋盘上,她是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卸下棋手身份的人。
但他也清楚一件事——他不能把程真儿拉进他的世界。她是干净的,干净到不应该知道任何关于风筝的事。他可以在她面前做一个普通的编制组组长,可以跟她聊医疗档案、聊气、聊重庆的雾,但不能让她靠近他真实的身份。一旦她靠近了,她就会变成棋盘上的一颗子,被对手盯上、利用、或者清除。
郑耀先把这条线在心里划了一道——他需要程真儿,但不能让她进棋盘。这是一条不能越过的界线。
接下来的几,郑耀先又去了两次教会医院。第二次是去办档案对接,第三次是程真儿帮他把一批旧医疗档案整理好之后交给他。两个人每次见面时间都不长,聊的都是公事。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程真儿第二次见他的时候,给他带了一包她自己配的养胃茶。她上次在诊所看到程大夫给他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对胃好,她按方子配了一包,让他平时泡水喝。
郑耀先把那包茶带回恋案室,放在抽屉最里面没有动。当夜里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茶包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他需要程真儿,但他不能让她靠得太近。她给他配茶这件事本身很普通,但如果在错误的人眼里,这件事就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利用。
郑耀先把那包茶放回抽屉,锁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空无一饶跑道。程真儿是一个微光,在漫长的黑暗里能给人一点暖意。但那点暖意不能变成火把。火把会照亮他,也会暴露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坐回桌前,把抽屉里那份庶务科的工作计划重新翻了一遍。韩冰还在盘点物资,中统的案子结了,沈之岳那条线暂时压住了。他需要趁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把编制组的所有收尾做完。然后他要去延安。
第四卷很快就要开始了。韩冰被调到了庶务科,但影子还在暗处。而程真儿——郑耀先把抽屉重新锁好,把她的名字暂时收进了心底最深处。她不在棋盘上,他也不打算让她上棋盘。
窗外夜色已深,档案室里只有台灯亮着。郑耀先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拟一份新的工作计划。明还有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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