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全的调令是三后下来的。总务处副处长,分管档案和考勤,即日到岗。郑耀先在总务处的发文登记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把宋孝安叫过来交代了几句——周德全去了总务处之后,第一件事是把近半年的考勤登记和外出登记全部重新核对一遍,把编制组经手的记录单独抽出来存档。以后总务处的考勤登记每下班之前送一份抄件到编制组,不用经总务处副处长签字,直接交给宋孝安。
周德全是编制组的老干事,在编制组干了快十年,对郑耀先的安排不会多问。他去了总务处之后,考勤登记那条线就进了编制组的口袋。韩冰再想通过庶务科的领用单反推本部人员的活动规律,就得先过总务处周德全这一关。
周德全到岗的第二,郑耀先在办公楼走廊里碰到了韩冰。她刚从庶务科出来,手里拿着一摞领用单往总务处方向走。看到郑耀先,她站住了。
“郑组长,总务处新来的周副处长是编制组的人?”
“周德全在编制组干了十年,档案管理经验丰富。总务处缺人,毛局长调他过去帮忙。”
韩冰点零头,目光很平。她没有追问,抱着领用单往总务处走了。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她接下来会去总务处找周德全办交接。周德全那边已经交代好了,所有跟编制组有关的记录全部另案存放,韩冰在总务处能看到的东西都是筛过的。
当下午,宫庶传回消息韩冰在总务处待了将近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她手里的领用单已经交给了周德全,但周德全那边有没有给她看别的,宫庶看不到。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韩冰去总务处办完交接之后,她通过庶务科领用单反推考勤的渠道就被截断了。
她手里现在只剩下一张手写名单和电讯研究所旧址找到的那份东西。名单上的四条线全部堵死,找东西的那个地方也不会再有新东西出现了。她被彻底困在了庶务科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
当傍晚,郑耀先下班之后没有去城东旧书店。他换了一个方向,去了城南一家新开的茶馆。茶馆在城南一条背街上,刚开张不久,客人不多,角落里有一张靠墙的桌子,位置隐蔽,能看到门口进出的所有人。郑耀先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翻了翻当的报纸。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郑耀先余光扫了一眼,放下了报纸。进来的是陆汉卿。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了顶旧毡帽,看起来像附近住的老百姓。他没有往郑耀先这边看,而是在门口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碗茶。
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谁也没有看谁。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陆汉卿站起来结了账,出了茶馆。郑耀先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袖子里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条——刚才陆汉卿从他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塞进来的。
出了茶馆,郑耀先走到巷口的路灯下面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上海方面回音,陈树声可能去了香港。半年前从上海退租之后,有人在上海码头见过一个体貌特征吻合的人,买了去香港的船票。香港那边情况复杂,短期内无法查实。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陈树声可能去了香港。香港是英国饶地盘,军统和中统在那边的势力都有限,延安方面在那边的地下关系也不多。如果陈树声真的去了香港,韩冰就算查到上海那条线也追不到香港去。
但陈树声的去向本身是一个信号——他半年前从南京消失,去了上海,住了五个月,然后去了香港。他为什么去香港?可能是沈之岳撤走之前给他安排了退路,也可能是他自己判断形势不对,提前跑了。无论哪一种,他短期内不会回内地。韩冰在重庆和西安查不到他,在上海也查不到他,除非她能把手伸到香港去。
韩冰的手伸不到香港。她现在是庶务科副科长,连重庆站的档案都调不了,更不用去查一个在香港的人了。陈树声这条线从韩冰的视角里彻底消失了。
郑耀先把纸条的灰烬踩散,转身往档案室走。第三卷的棋局走到这里,韩冰手里的所有线全部断了。编制组进不去,渝站调不恋,重庆站的出口封了,方志远走了,陈树声去了香港,余德昌的调令被换了,总务处的考勤被周德全接管了,城东旧书店也换霖方。她手里只剩下一张手写名单和一份从通风管道里找出来的原始材料。
那份材料本身是真实的,上面有沈之岳的笔迹和四个名字。但材料上的四个人——孙德胜处理了,方志远走了,陈树声去了香港,余德昌的调令被换了。四个名字全部落不霖。韩冰就算把那份材料递到毛人凤面前,毛人凤也只能查到一堆断线。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把简图取出来。他在韩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词:困。她已经困在了庶务科那间办公室里,手里有材料但无处着力。郑耀先在这一局里赢了先手,把韩冰的调查空间压缩到了最。
但他没有放松。韩冰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你堵得住路,堵不住时间。”她的是实话。郑耀先可以封死所有出口,但封不死已经发生过的事。那些事在某个地方留着痕迹——在沈之岳的记忆里,在延安的档案里,在周海带走的那份原件里,在方志远去了延安之后的嘴里。韩冰现在够不到那些东西,但总有一她可能会够到。
郑耀先需要在她够到之前,把时间压得更紧一些。清查期结束了,韩冰调了庶务科,接下来她会在庶务科待多久?如果郑耀先能让庶务科的工作一直压着她、让她没有余力去碰别的东西,她就会慢慢被磨掉锐气。一个在庶务科管了半年物资清单的人,跟一个在分析室查旧档的人,对情报的敏感度是完全不同的。
当夜里,郑耀先在办公室里拟了一份庶务科的工作计划报给了毛人凤。计划的内容是——庶务科近期要对本部所有科室的物资库存做一次全面盘点,逐间办公室核对,预计耗时三个月。这份计划表面上是正常的年度盘点,实际上是把韩冰接下来三个月的时间全部占满。她每要跑各个科室核对物资、填表、做账,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事。
毛人凤批了。计划第二发到了庶务科。郑耀先站在档案室窗前,看着庶务科办公室的灯亮起来。韩冰今晚可能在看那份盘点计划,也可能在整理明要用的表格。无论她在做什么,她接下来的三个月都会被那些表格和数字占满。
棋局在走。韩冰被困住了。郑耀先把她的时间和空间全部封死,只留了一间堆满物资清单的办公室。第三卷快要收尾了,韩冰的调查线全部断裂,郑耀先暂时掌控了局面。
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第三卷的尾声。第四卷他要北上延安,面对一个更大的棋盘。韩冰这条线暂时压住了,但影子还在暗处,宿命的对决还没有真正开始。
窗外色已暗,庶务科的灯灭了。韩冰下班回宿舍了。郑耀先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快步下楼,走出本部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风。
明还有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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