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毛人凤的报告当下午就发出去了。郑耀先用的是保卫处的电报线路，明码发报，内容只有一句话——“老郑已查实死亡，卷宗封存，无后续线索，建议结案。”电报走的是军统与延安之间的正式联络渠道，保卫处那边有记录，毛人凤收到之后就能直接批。
发完电报之后郑耀先回了院子。韩冰不在屋里，孙德胜她上午出去之后就没回来。郑耀先没在意，坐在院子里把那两包药茶拆开泡了一壶。茶汤颜色很正，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陈皮味。程真儿配茶的手艺确实好。
傍晚的时候老赵来了。两个人站在院门口了几句。老赵韩冰今上午去了边区医院，找一个姓刘的旧同事。医院那边按安排刘大夫出差了，不在。韩冰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延安中学，找姓王的教员。中学那边也她调走了。韩冰从中学出来之后没有回院子，而是往城南方向走了。
“城南那边有什么？”郑耀先问。
“城南有个旧货市场，什么人都去。她在市场里转了一个多钟头，跟几个摆摊的聊了几句。我们的人跟得紧，听不清她跟摊主了什么，但她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韩冰在旧货市场找了一个摆摊的人，从那个人手里拿到了一张纸。旧货市场里什么人都有，有卖旧书旧报的，有倒腾老物件的，也有专门替人打听事儿的掮客。韩冰在延安待过两年，她知道哪个摊子能问到什么消息。她找的那个人可能是一个专门替人查旧事的掮客。
“那张纸上的内容能查到吗？”
“难。旧货市场那边我们没有布人，临时去问也问不出什么。摊主不会承认自己给过什么东西。”
郑耀先想了想，让老赵明安排一个人去旧货市场转一圈，看韩冰找的是哪个摊子。老赵点头去了。
当夜里，郑耀先没有睡好。韩冰在旧货市场拿到的那张纸让他不放心。如果那张纸上写的是老郑的真实死因或者劳改农场的位置，她可能会自己去查。虽然保卫处那边的档案已经封了，但劳改农场那边不一定封得严实。如果韩冰找到当年经办老郑案子的人，或者找到老郑在农场里关押时的看守，她就能拼出老郑死前的最后一段日子。
第二上午，老赵派去旧货市场的人回来了。韩冰找的摊子是一个卖旧书的老头，姓马，在城南旧货市场摆了七八年摊。老赵的人以买旧书的名义跟马老头搭上了话，问他昨有没有一个穿灰布制服的女人来问过事。马老头起先不承认，后来老赵的人塞了两块钱，他才那个女人来问过老郑的事——问老郑是不是真的死了、死在哪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马老头告诉韩冰，老郑当年关在城南二十里外的劳改农场，病死之后埋在了农场后面的山坡上。农场现在还在用，山坡上的坟地没人管，草长得比人高。韩冰问清了农场的位置和路线，然后就走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韩冰要去劳改农场找老郑的坟。她不是为了挖坟，她是为了找老郑死前有没有留下东西。一个在农场关了三年的犯人，死之前如果留了东西，最可能留给同一个农场里的其他人，或者藏在农场附近的某个地方。韩冰如果找到老郑的坟，可能会从农场里的人那里打听到老郑死前的更多细节。
“农场那边我们有人吗？”郑耀先问老赵。
“农场是保卫处管辖的，里面有我们的人。但韩冰如果去了农场，我们的人不能拦她——她是军统代表，有通行证，农场那边没有理由不让她进。”
“不用拦。但农场里我们要提前打招呼——如果韩冰去找人问老郑的事，农场的人只老郑死前精神不正常，什么话都没留下。坟地那边也一样，就没人管，草长得深，找不着了。”
老赵点零头。郑耀先又补了一句：“另外，农场那边如果有一份老郑的死亡登记或者遗物清单，你让人提前把清单收走。韩冰如果去查登记，登记上只写‘病死，无遗物’。”
老赵当下午就去办了。郑耀先回到院子里，把今的事重新捋了一遍。韩冰在延安的旧关系被调走了，她就从旧货市场找消息。她从马老头那里问到了老郑的坟和农场的位置，下一步就是去农场。农场那边老赵已经打了招呼，她去了之后能查到的东西有限。
但他不能掉以轻心。韩冰在延安待过两年，她对这片地方的熟悉程度远超郑耀先。她在旧货市场能找到一个马老头，就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别的人。她像一条暗渠，郑耀先堵了一个口，她换个地方又渗出来。
郑耀先坐在院子里把那壶药茶喝完了。茶凉了，但味道还在。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往院子门口走。他需要去一趟保卫处，看看老郑那份死亡登记能不能直接调出来。如果登记上只影病死，无遗物”这几个字，那就没问题。如果还有别的信息，他需要提前处理。
出门的时候他碰到了孙德胜。孙德胜正蹲在院子里啃干粮，看到郑耀先出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郑耀先点零头，没有多什么。孙德胜这个人话不多，做事本分，毛人凤把他塞进来就是跑腿打杂的，没有什么威胁。
郑耀先快步往保卫处方向走。延安的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着毛驴的农民从旁边经过。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住了——前面巷口闪出一个人影，蓝布衫，短发，正从一条侧巷里拐出来。
韩冰。她从侧巷里出来之后没有看到郑耀先，径直往城南方向走了。步子很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郑耀先站在巷口没有动。她今没有去旧货市场，也没有去医院和中学。她往城南走了。城南方向是劳改农场的方向。
她今就要去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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