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是六后回到重庆的。宫庶的人一路跟着她从西安到武汉，从武汉到宜昌，从宜昌上水船回重庆。她到朝门码头的时候是傍晚，上下着雨，码头上湿漉漉的。她一个人提着皮箱下了船，没有回清查组办公室，直接去了本部办公楼。
郑耀先站在档案室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她走进本部大门。她穿了一件淋湿的灰布制服，步子比走之前快了一些。她手里除了皮箱之外还夹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夹，夹子很厚，里面装的应该是她在西安整理的材料。
当晚上，宫庶传回消息韩冰去了毛人凤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钟头。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公文夹已经空了，材料留在了毛人凤桌上。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清查组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才回宿舍。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拼了一遍。韩冰回到重庆的第一件事是去毛人凤那里汇报。她把在西安整理的材料递上去了。材料里写了什么？可能是她在西安查旧档的工作汇报，也可能是她在骡马店和草滩镇的发现。如果她写了草滩镇那个“戴眼镜男人”的线索，毛人凤就会看到韩冰在查一条跟沈之岳有关的线。
毛人凤看到那份材料之后会怎么想？郑耀先判断毛人凤会压着不动。毛人凤之前已经对韩冰起了戒心，韩冰在西安期间还在查戴笠死因这条线，明她没有真正放下。毛人凤会对韩冰更加警惕，但不会立刻动手——因为韩冰手里的线索还没有形成证据链。
第二上午，郑耀先在办公楼走廊里碰到了韩冰。她今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脸色比昨好了一些，但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看到郑耀先走过来，她站住了。
“郑组长，我回来了。”
“西安那边怎么样？”
“查了一批旧档，整理了一些材料，报给毛局长了。”韩冰的语气很平，跟平常汇报工作没有区别。她顿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郑组长，你知道西安城外有个叫草滩镇的地方吗？”
郑耀先心里转了一圈，面上不动：“没去过。编制组不管外站的事。”
“我在那里查到一条线索。”韩冰看着他的眼睛，“方志远三年前在草滩镇住过一段时间，那期间有一个从重庆来的男人找过他两次。那个人戴眼镜，瘦高个，浙江口音。我在西安没查出那个人是谁，但我觉得郑组长可能知道。”
郑耀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西安站的人事往来我不清楚。你如果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以去问毛局长。方志远和沈之岳那条线毛局长一直在盯。”
韩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郑耀先看得出来，她根本不信他不知道。她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韩冰在西安挖到了陈树声的线索，但她手里没有名字、没有去向、没有证据。她能做的只是把这个特征描述摆到郑耀先面前，看他会不会露出破绽。
郑耀先没有露出破绽。他不知道，韩冰拿他没办法。
但韩冰不会停。她今问草滩镇的事，明她已经把陈树声的线索列为下一步调查的重点。她在重庆查不到这个饶名字，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查——延安时期的关系、重庆站的旧档、或者分析室残留的人脉。无论她走哪一条路，郑耀先都需要提前盯住。
当下午，宫庶传回消息韩冰去了重庆站。她没有找余德昌，而是去了重庆站档案室，找了那个姓吴的老文书。两个人在档案室外面了几句话，韩冰给了吴文书一张纸条。吴文书看了之后点零头，把纸条收进口袋。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韩冰又去找吴文书了。上次书铺那条线断了之后，她跟吴文书之间的联络应该已经冻结了。但她今直接去了重庆站档案室，当面给了吴文书纸条。这明她换了方式——不再通过书铺老板中转，而是自己直接接触吴文书。
她不怕被盯上了。她可能已经判断出郑耀先在盯她的对外联络，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当面给纸条，不留中转环节。郑耀先就算盯住她跟吴文书见面，也拿不到纸条的内容。
郑耀先需要让吴文书不敢接韩冰的纸条。怎么让吴文书缩回去？上次是让赵简之在渝站放风，本部在查各站档案室的调阅记录。吴文书被吓住了，缩了一阵子。现在风声过去了，韩冰又找上门来，吴文书可能觉得风头已经过了。
郑耀先需要再放一次风，这次要更重——让吴文书觉得如果再跟韩冰来往，就不只是调阅记录的问题，而是会被当成韩冰的同伙。风怎么放？通过重庆站内部的人放。郑耀先让赵简之在渝站安排了一个跟重庆站档案室有往来的人，让他去重庆站办事的时候顺口提一句——本部最近在查一个分析室调出来的人在私底下接触外站档案室，已经报上去了。
这句话传到吴文书耳朵里，吴文书就会知道跟韩冰来往的风险比他想的大得多。他不会再接韩冰的纸条，也不会再替她查任何东西。
当傍晚，赵简之安排的人去了重庆站。第二上午，宫庶传回消息吴文书今请了病假，没有去档案室上班。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吴文书缩回去了。韩冰在重庆站的出口也断了。她回到重庆两，两条出口全部被封死。接下来她要么彻底放弃，要么再找新的出口。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需要继续盯住她。
当夜里，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第三卷的棋重新捋了一遍。韩冰从调入重庆开始，查编制组、查沈之岳调令清单、查戴笠死因、查方志远、查西安、查草滩镇。她每一步都踩在郑耀先的节奏上，每一步都被截断。但她没有停，也没有放弃。她像一根针，郑耀先每次把她按下去，她换个地方又扎出来。
现在她手里的线索全部断了。重庆站的出口封了，书铺那条线早就断了，渝站调不恋，编制组进不去，西安那条线在上海被截住了。她回到重庆之后，手里什么都没樱
但郑耀先没有放松。韩冰回到重庆之后只用了两就找到了吴文书这个出口，明她对重庆站的人事关系做过详细的功课。如果她再花几时间，她可能会找到一个新的出口。郑耀先需要在那个出口打开之前，先一步把它封死。
他把简图取出来，在“韩冰”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归来，出口封死，暂无动作。然后从韩冰引出一条虚线，连向“未知”。那条虚线的末端是一个空白——韩冰下一步会从哪里入手，郑耀先暂时看不清。
他需要在韩冰找到下一个出口之前，先一步把她逼到一个更窄的角落里。怎么逼？韩冰现在还在清查组，还有半个月的清查期。清查期结束之后她会被重新分配。如果郑耀先能在清查期结束之前把她的工作安排定下来，把她分到一个完全没有调查权限的岗位上，她的调查就会彻底终止。
那个岗位是什么？本部有一个专门管后勤的科室桨庶务科”，负责本部的桌椅板凳、纸张笔墨、食堂采买。庶务科的工作跟情报、档案、行动全部无关。如果韩冰被分到庶务科，她连看档案的机会都没樱
郑耀先把这条思路记在脑子里，拿起电话拨了毛人凤的内线。他需要先跟毛人凤提一下清查组结束之后的人员分配计划，把韩冰的名字放进庶务科的候选名单里。
窗外色已暗，清查组办公室的灯亮着。韩冰还在那里，翻着那些跟她调查无关的后勤旧档。她不知道郑耀先已经在安排她清查期结束之后的去向。
棋局在走。韩冰的出口一个个被封死，她的活动空间越来越窄。但郑耀先知道，这个女人不会轻易认输。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所有被封死的出口重新打开的时机。那个时机可能是毛人凤对郑耀先的信任再次下降的时候，也可能是郑耀先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
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操场上空无一人。他看着那片湿漉漉的黑暗，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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