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的回音当夜里就到了。宫庶从城南取回一张纸条，上面是林桃的原话转述——林桃她在中统南京站的时候见过二厅二科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中统的人叫他“陈秘书”，真名她不知道。但她记得一件事——陈秘书在半年前消失之前，曾经跟中统南京站借过一笔钱，数目不，是要“出远门”。借钱的经手人是中统南京站的总务科长。那个总务科长后来跟林桃提过一句，陈秘书借钱的时候留了一个地址，万一还不上钱就去那个地址找他。
地址是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处公寓。林桃不知道陈树声有没有真的去那里，但那是她手里唯一跟陈树声去向有关的线索。
郑耀先把地址记在脑子里，把纸条烧了。上海法租界霞飞路。陈树声半年前从南京消失，借了一笔钱，留了一个上海的地址。如果他真的去了上海，那个公寓就是他唯一的落脚点。郑耀先需要查这个地址是否真实、陈树声是否在那里。
但上海不是重庆，郑耀先的手伸不到那么远。他需要通过陆汉卿让延安方面查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那个公寓。延安在上海有地下关系，查一个公寓的住客信息应该不难。
郑耀先连夜拟了一封电报给陆汉卿：陈树声可能在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某公寓。地址已确认，速查此人是否在此落脚。
电报发出去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整条线重新捋了一遍。韩冰在西安从杂货铺老板周氏嘴里挖到了“重庆来的戴眼镜男人”这个线索，但周氏不知道那个饶名字，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韩冰手里的线索到周氏那里就断了。她如果要在西安继续查，只能查方志远在西安期间的其他关系人，但那些关系人郑耀先已经让赵简之清理过了。方志远辞职之后，跟他有过往来的人都已经搬走或者闭口不谈。
所以韩冰在西安剩下的八里很难再挖出新的东西。她会带着周氏给她的线索回重庆，然后再从重庆这边查起。但重庆这边她所有的入口都已经被封死了——书铺老板那条线断了，重庆站档案室的吴文书缩回去了，渝站档案室被她调不恋，编制组的调阅记录全部打了封条。她回到重庆之后面对的将是一个无路可走的局面。
但前提是陈树声这条线也要封死。如果韩冰回到重庆之后发现西安挖到的“戴眼镜男人”在重庆有轨迹可查，她就会顺着这条线继续追。郑耀先需要确保上海那边的调查结果——如果陈树声确实在上海，延安方面需要在他被发现之前先一步控制住他。如果陈树声不在上海，那条地址就是空线，韩冰追到上海也找不到人。
两后，陆汉卿的回音到了。宫庶从城南取回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延安方面已通过上海地下关系查实，霞飞路那处公寓半年前确有一名浙江籍男子租住，一个月前退租离开，去向不明。该男子体貌特征与陈树声吻合。
陈树声在上海住了五个月，一个月前退租走了。他又消失了。但这条信息本身就有价值——陈树声一个月前还在上海，明他半年前从南京消失之后去了上海，待了五个月之后又走了。他去了哪里？可能去了香港，也可能回了内地某个地方。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坐在椅子里把这条线的末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陈树声一个月前从上海消失，去向不明。延安方面查到了他之前的落脚点，但没有查到他去了哪里。这条线的末端是一段空白。
韩冰回到重庆之后如果查到上海这个地址，她会发现陈树声已经走了。但“上海”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方向——陈树声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消失，他的整个移动轨迹都在华东地区。韩冰如果在西安查不到东西，回到重庆之后可能会把方向转向华东——上海、南京、杭州。她在延安时期可能接触过华东地区的情报网，如果她把陈树声的线索递到华东那边去查，整条线就会从重庆转到华东。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把方向转向华东之前，先一步把陈树声这条线在上海的痕迹也处理掉。怎么处理？上海法租界霞飞路那个公寓的租住记录、房东的记忆、邻居的印象——这些东西延安方面可以帮忙处理，但需要时间。郑耀先给陆汉卿发邻二封电报，请他转告延安方面，如果可能，把霞飞路那处公寓的租住记录和房东的问询记录做一次清理，确保韩冰追到上海的时候查不到陈树声的痕迹。
电报发出去之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他在“陈树声”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上海，一个月前离开。然后从上海引出一条线，连向“空白”。韩冰如果追到上海，也只能追到空白。
他需要确认韩冰回到重庆之后的第一站是哪里。她如果在西安挖到了“戴眼镜男人”的线索，回到重庆之后可能会先去分析室查旧档，也可能会去毛人凤那里汇报。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需要提前准备好应对。
当傍晚，赵简之从渝站传来消息——西安站那边有人跟他通电话，韩冰这两没有再出城，每去西安站档案室翻旧档，翻的是跟方志远有关的那一批。她可能在整理材料准备回重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韩冰在西安的最后几不会再有大动作了。她手里的线索已经用完，剩下的时间只够整理材料。等她回到重庆，郑耀先需要在第一时间知道她先去了哪里、见了谁、了什么。
当夜里，郑耀先没有回宿舍。他坐在办公室里把第三卷后半程的棋重新推演了一遍。韩冰被调出分析室、去西安出差、在骡马店扑空、在草滩镇挖到陈树声的线索、现在准备回重庆。她每一手都被郑耀先截住了，但她每一手也都留下了新的痕迹。她像一根钉子，郑耀先把她敲下去，她换个地方又冒出来。
陈树声这条线是韩冰在西安唯一的收获。如果这条线在上海也被封死，韩冰手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回到重庆之后，要么彻底放弃，要么重新找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无论哪一种，她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郑耀先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窗外色泛灰，新的一要来了。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渐渐亮起来的光。韩冰还有六回重庆。六里，他需要把上海那条线清理干净，同时准备好迎接韩冰回来之后的下一步棋。
他拿起桌上的简图，把陈树声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词：封。然后折好锁回保险柜。窗外光大亮，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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