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找毛人凤谈清查组人员分配的事,是在韩冰回来之后的第四。他准备了一份完整的清查组工作评估报告,把七个组员在清查期间的表现逐一列了出来。韩冰的名字排在第三位,评语栏里写着“工作认真,按期完成核查任务,未发现遗留问题”。评语很平,看不出任何针对。
毛人凤翻了一遍,放下报告:“清查期还有十,人员分配的事等结束之后再议。”
“局长,庶务科那边缺一个副科长,已经空了快两个月了。如果韩冰在清查期的表现合适,我建议把她调过去补这个缺。庶务科的工作跟档案管理有交叉,她去了能上手。”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郑耀先这句话得很自然——庶务科管后勤,跟档案管理确实有交叉,韩冰如果调过去也算专业对口。但毛人凤是老狐狸,他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庶务科副科长是个闲职,调过去就等于彻底离开情报系统。韩冰从分析室到清查组再到庶务科,一步步被边缘化,毛人凤不可能看不出来。
“郑耀先,韩冰这个人虽然查案方向有问题,但能力不差。庶务科那个位置是不是太低了?”
“局长如果觉得庶务科不合适,还有另一个安排——重庆站下面的联络站缺一个站长,管日常事务和人员接待。那个位置比庶务科忙,但级别跟副科长持平。”
毛人凤想了想,摆了摆手:“先放一放。等清查期结束再。”
郑耀先点头出去了。他看得出来毛人凤在犹豫——毛人凤对韩冰的戒心还在,但韩冰的能力毛人凤也认可。一个能查案的人被调到庶务科管桌椅板凳,毛人凤觉得有点浪费。郑耀先需要在毛人凤做决定之前,再推一把,让毛人凤觉得韩冰留在核心岗位上有风险。
当下午,郑耀先从宫庶那里得到一条消息——韩冰今上午没有去清查组办公室,而是去了本部后山的电讯研究所旧址。她在旧址里面待了将近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宫庶远远看着,觉得像是一张纸或者一份册子。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韩冰又去羚讯研究所旧址。上次她去那里是空跑一趟,这次她手里带了东西出来。她在旧址里找到了什么?那个地方毛人凤翻过一遍,郑耀先也查过一遍,按不可能再有东西留下。但韩冰两次去那个地方,明她判断那里还有没被翻到的东西。
她找到的东西可能是毛人凤和郑耀先都忽略的位置——比如墙缝、地板夹层、或者通风管道深处。电讯研究所旧址二楼档案室的通风管道,沈之岳当年往里面塞过东西,毛人凤从里面取走了公文包。但通风管道很长,里面可能有多个夹层。毛人凤只取了其中一个,其他的可能还在。
如果韩冰在通风管道里找到邻二份东西,那她手里的线索就重新接上了。
郑耀先立刻给宫庶回了一条消息:查韩冰从旧址带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不要跟太近,看她回办公室之后把东西放在哪里。宫庶领命去了。
当傍晚,宫庶传回消息韩冰回到清查组办公室之后把那张纸锁进了自己的抽屉。她没有誊抄,也没有交给任何人。抽屉锁上之后她就下班回宿舍了。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韩冰把东西锁进了抽屉,明她暂时不打算用。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她确认那份东西的价值。如果那东西足够重要,她可能会直接递给毛人凤。如果不够重要,她会留着自己慢慢研究。
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需要知道那份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需要开韩冰的抽屉。清查组办公室的钥匙郑耀先有一把——他是编制组组长,清查组的办公场地归编制组管,每间办公室的备用钥匙都在编制组的钥匙柜里。郑耀先可以等韩冰下班之后去开抽屉,看完之后再锁回去。
当夜里十点,郑耀先拿着钥匙去了清查组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人,灯关着。他打开门,走到韩冰的办公桌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抽屉。抽屉里除了几份旧档材料之外,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郑耀先把纸展开,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遍。
纸上是一段手写的名单,只有四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孙德胜,后面标注了“电讯室,已处理”。第二个名字是陈树声,后面标注了“二厅二科,去向不明”。第三个名字是方志远,后面标注了“西安站,已走”。第四个名字是余德昌,后面标注了“重庆站,待查”。
韩冰把孙德胜、陈树声、方志远、余德昌四个人列在一张单子上。这四个人里,前三个是沈之岳那条线上的人,余德昌是重庆站站长。韩冰把余德昌列进去,明她已经确认了余德昌跟沈之岳之间的关系。
这张单子是韩冰手写的,没有来源标注,但她列出了这四个人名,明她在电讯研究所旧址找到的东西里有线索指向这四个人。那份东西可能是一份名单残页,也可能是一段批注。无论是什么,韩冰已经用那份东西画出了她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郑耀先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锁上抽屉,退出办公室。他回到档案室之后坐在椅子里把这件事重新捋了一遍。韩冰手里现在有了四个名字,其中孙德胜已经处理了,方志远走了,陈树声去向不明,余德昌还在位置上。她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余德昌。如果她去查余德昌跟沈之岳的关系,查实之后往毛人凤那里一递,余德昌就会被牵连。余德昌被牵连,韩冰调来重庆的手续就会暴露在毛人凤面前。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动手查余德昌之前,先把余德昌这条线也封死。怎么封?余德昌是重庆站站长,动他需要毛人凤批准。但郑耀先不需要动余德昌本人,他只需要让余德昌跟沈之岳之间的关系变成一个死结——让余德昌自己把那份调令的底档处理掉。
余德昌三年前的调令是沈之岳签的。那份调令的原件在军统总档案库里。如果郑耀先把那份调令从总档案库里取出来,余德昌跟沈之岳之间的直接联系就断了。韩冰查到余德昌的时候,只能查到“余德昌在南京站跟方志远共过事”这种间接关系,查不到调令这个硬证据。
郑耀先当夜里去了总档案库。档案库的万主任已经下班了,值班的是个年轻人。郑耀先以编制组紧急核对档案的名义让值班员开了门,在档案库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找到了余德昌三年前的调令原件,把它从卷宗里抽出来,换了一份内容相近但签发人模糊化的抄件进去。原件他带走了,准备明交给赵简之锁进渝站保险柜。
做完这些,郑耀先出恋案库,快步往档案室走。夜色很深,操场上空无一人。他回到办公室之后把简图取出来,在“余德昌”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标注“调令已处理”。然后从余德昌引出一条线,连向韩冰,线上打了一个叉。韩冰查余德昌这条路被截断了。
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清查组办公室的灯灭着,韩冰已经回宿舍了。她明会发现抽屉里的东西还在,但她不知道郑耀先已经看过,也不知道余德昌那条线已经被截断了。
棋局在走。韩冰手里有四个名字,但每一个名字后面的路都被堵死了。她找到的那份东西给了她方向,但没有给她路径。她需要重新找路。
郑耀先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城北方向有几点灯火在雾里模糊成一片。他收回目光,关疗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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