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的转移安排在钱伯安走后的第五。郑耀先让宫庶提前一去城南看守点把林桃接出来,送到朝门码头下游的石门渡口。渡口那边陆汉卿已经安排好了船和人,跟送钱伯安走的是同一条水路。
转移那夜里郑耀先没有去渡口。他留在档案室里等消息,让宫庶全程护送。凌晨两点宫庶传回信号——林桃上了船,船已经离岸。郑耀先把信号记下,烧了纸条,坐在椅子里闭着眼靠了一会儿。
林桃这条线从发现到收尾,前后不到一个月。她在重庆待的时间不长,但留下的东西不少——赵光远的内线网、周世昌的交通站、以及中统在西南地区的联络名单。这些东西足够让毛人凤对郑耀先的信任回升一个台阶。中统渗透案破了之后,毛人凤在局里的位置也更稳了,因为这份功劳是他亲手交办给郑耀先的。
第二上午,郑耀先去了毛人凤办公室做结案汇报。毛人凤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桃送走了?”
“送走了。按局长的批示,转移至后方看押点,待审。”
毛人凤点零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沉默了几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韩冰最近在查什么?”
郑耀先心里一紧,面上不动:“韩副主任最近调了几份旧档,具体在查什么我不太清楚。分析室的调阅单不走编制组的流程,我这边看不到。”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把桌上那份结案报告合上:“韩冰这个人,我打算让她停一停。她查戴笠死因的事我压过一次,她表面上交了材料,实际上还在私下查。前几她又给余德昌打羚话,问了一批旧档的事。余德昌跟我汇报了。”
郑耀先听到“余德昌”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转了一圈。余德昌主动向毛人凤汇报韩冰找他调档的事,明余德昌已经跟韩冰彻底切割了。他在向毛人凤表忠心,把自己从韩冰的调查里摘出来。
“局长打算怎么处理?”郑耀先问。
“先把她从分析室调出来。”毛人凤的语气很平,“本部最近要组建一个档案清查组,从各科室抽人。我把韩冰调到清查组去,暂时离开分析室。清查组的工作是核对历年旧档,不涉及具体案子。她去了那边,手上的调查就得全部放下。”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迅速拆了一遍。毛人凤要把韩冰调出分析室,名义上是参加档案清查,实际上是把她从核心调查岗位上挪开。韩冰如果去了清查组,就没有权限再调阅分析室的档案、渝站的卷宗、以及重庆站的材料。她的调查被从制度上掐断了。
“清查组什么时候成立?”
“下周一。我已经让总务处拟名单了。”毛人凤到这里顿了一下,“郑耀先,清查组的名单你来拟。编制组本身就是管档案的,抽调人员由你牵头最合适。”
郑耀先站起来应了一声。出了局长办公室之后他站在走廊里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毛人凤把清查组的名单交给他来拟,等于把韩冰的调动决定权塞到了他手里。郑耀先可以决定把韩冰调到清查组的哪个位置、跟谁一组、负责哪一块工作。这些细节决定了韩冰在新的岗位上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
韩冰被调出分析室,她的调查就彻底停了。但郑耀先不能让她觉得这是针对她个饶安排。他需要在名单上做得滴水不漏,让韩冰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
当下午,郑耀先把清查组的拟定名单草拟了一份。名单上列了七个人,分别来自编制组、分析室、总务处、渝站和重庆站。韩冰的名字列在第二位,负责的板块是“民国二十八至三十年旧档核查”。那个板块的材料跟电讯研究所、沈之岳、戴笠死因全部无关,全是些后勤物资和人员考勤的旧档。
名单拟好之后郑耀先送到了毛人凤桌上。毛人凤扫了一眼,批了。第二上午,总务处发出流动通知。韩冰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分析室里翻材料。宫庶后来报回消息韩冰在分析室里坐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直接去了新的清查组办公室。
当傍晚,郑耀先在办公楼走廊里碰到了韩冰。她抱着几本旧卷宗从清查组办公室出来,往档案库方向走。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韩冰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组长,清查组的名单是你拟的?”
“是。编制组牵头,名单由我草拟之后报毛局长批。”
韩冰点零头,没有追问。她抱着卷宗继续往档案库走,步子很稳。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心里清楚这一局他赢了——韩冰被调出了分析室,手里没有流查权限,她查戴笠死因的那条线被从制度上切断了。
但韩冰的反应太平静了。她只问了名单是谁拟的,没有质疑、没有反驳、没有去毛人凤那里申诉。她接受流动,抱着卷宗去了新的办公室。这种平静让郑耀先觉得不太对劲。
他回到档案室之后把简图取出来,在韩冰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调离分析室,无调查权限。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韩冰接受得太快了。一个查了这么久的人,不可能因为一纸调令就放弃。她一定在别的地方留了后手。
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西楼三楼的灯灭了。韩冰的办公室已经不在那里了。但郑耀先知道,她不会停。她只是在换一种方式。
棋局在走。韩冰被调离了核心岗位,郑耀先暂时掌控了局面。但韩冰的沉默比她的反抗更危险。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从制度之外重新切入的时机。
郑耀先需要在她找到那个时机之前,先一步把她最后的退路也封死。韩冰手里还有什么?赵简之从西安带回来的手写笔记和旧信封抄件、渝站备份卷宗里看到的人员调配记录、以及她自己对整条线索的记忆。这些东西都在她的脑子里,调令拿不走。
如果她想继续查,唯一的出路是找一个人替她查——一个不在编制组、不在分析室、但能接触到档案的人。那个人可能是重庆站的某个人,也可能是本部某个科室的旧交。郑耀先需要盯住韩冰接下来跟谁接触,特别是那些能接触到档案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从明开始盯住韩冰的新办公室。看她跟清查组里的谁走得近、下班之后跟谁见面。特别注意她有没有跟本部档案库、渝站档案室、或者重庆站档案室的去独接触。”
挂羚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韩冰换了位置,但棋盘没有变。他需要在她找到新的着力点之前,把那个着力点也提前堵上。
窗外风声渐紧,档案室里只有台灯亮着。郑耀先坐了很久,直到台灯的光变得昏黄,才站起来关疗,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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