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贵第三次找陈文远的时候,陈文远没有拒绝见面。两个人约在城南一家酒馆的二楼,何贵点了两个菜,陈文远坐下来之后没有动筷子,看着何贵,脸色不太好。
“老陈,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何贵给他倒了杯酒。
陈文远没有接酒杯,盯着何贵看了几息,忽然了一句:“上次你跟我的那件事——余站长在翻旧档的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何贵的手停了一拍,随即恢复自然:“渝站的人的,怎么了?”
“渝站的人怎么知道余站长在翻旧档?”陈文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余站长翻旧档的事只有我和韩副主任知道,渝站的人不可能从正规渠道得到消息。老何,你跟我实话,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何贵放下酒壶,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想到陈文远会当面把话挑明。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装糊涂,但陈文远今的态度跟之前不一样——他不像之前那么慌了,反而有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冷静。
“老陈,我是看你遇到难处了,想帮你一把。”何贵把酒杯推过去,“你别多想。”
陈文远没有接酒杯。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给韩副主任的材料,你替我转给让你来找我的那个人。材料里写了我经手的所有旧档,包括那份名单缺附件的事。你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往楼下走。何贵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两年前南京旧档附件缺失,经手人陈文远,已报韩副主任。”何贵把纸条收好,当晚上交给了宫庶。
宫庶把纸条送到档案室的时候郑耀先正在看一份旧档。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陈文远写了一封材料给韩冰,明他已经把旧档缺附件的事全部交代了。但材料里只字未提何贵的事,也没有提余德昌。陈文远选择了自保——他把问题限定在自己经手的旧档上,不往上攀咬任何人。
这个做法对郑耀先有利。陈文远没有把何贵供出去,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得罪任何人。何贵这条线保住了,下次还能用。
“陈文远那边暂时不要动了。”郑耀先对宫庶,“他已经把材料给韩冰了,韩冰接下来可能会找他核实。你让何贵最近不要再去接触陈文远,避一避风头。”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余德昌和韩冰之间的那条线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文远给韩冰的材料只涉及旧档缺失,跟余德昌没有直接关系。韩冰拿到材料之后会怎么处理?她可能会去找余德昌核实那份旧档的事,但余德昌已经因为之前陈文远的事对韩冰起了戒心。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加深了。
当傍晚,宫庶传回消息——韩冰下午去了重庆站,但没有找余德昌,而是去了重庆站档案室,调了两年前的旧档收文记录。她在档案室待了将近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没有去找余德昌,直接回了本部。
韩冰在回避余德昌。她知道余德昌因为陈文远的事对她有意见,所以她选择绕过余德昌,直接从档案室调记录。这个做法进一步削弱了她和余德昌之间的关系。余德昌如果发现韩冰绕过他调档案,会更加确认韩冰在背着他做事。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韩冰跟余德昌之间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她失去了重庆站的全力支持,接下来的调查会变得更加吃力。
但韩冰没有停下来。当晚上宫庶又传回消息——韩冰从重庆站回来之后没有去分析室,而是去了本部后山的电讯研究所旧址。她一个人在旧址里面待了将近半个钟头。旧址的楼里已经空了,她进去做什么?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后山方向有一片模糊的轮廓,电讯研究所旧址就在那片山腰上。韩冰去那里,可能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地方跟沈之岳有关。毛人凤从那里取走了沈之岳藏的东西,韩冰可能从别的渠道得到了消息,想自己去看看现场。
她在找沈之岳留下的痕迹。但那个地方已经被毛人凤翻过了,东西早就没了。她去了也是白去。
郑耀先坐回桌前,把简图取出来。韩冰的名字旁边多了几笔标注——余德昌裂缝扩大、陈文远材料已交、电讯旧址空跑一趟。她的三条路全部堵死了——戴笠死因的活口断了,重庆站的后援松动了,沈之岳藏东西的地方早就被翻过了。
她手里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片和一条走不通的路。
郑耀先判断她接下来会做两件事之一——要么直接去找毛人凤,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一份报告递上去,赌毛人凤会受理;要么暂时收手,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无论哪一种,她都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郑耀先的视线里。
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把编制组这边的收尾工作做完。保险柜里的敏感材料需要重新检查一遍,跟沈之岳那条线有关的所有底档需要确认全部转移到位。等韩冰下一次动手的时候,他需要让她连碎片都找不到。
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站起来穿上外套。他要去渝站一趟,看看赵简之那边的重新归档做得怎么样了。渝站那批电讯旧档是韩冰最后一次接触到的敏感材料,如果赵简之把归档顺序打乱、调阅权限收死,韩冰再想从渝站拿东西就彻底没门了。
出恋案室,夜色已经很深了。操场上只剩一盏路灯亮着,西楼三楼的灯灭了。韩冰今走得很早。她可能在分析室里写报告,也可能已经回宿舍去了。无论她在哪里,她今晚都不会再来档案库了。
郑耀先快步往渝站方向走。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竖起来,脑子里已经在排明的棋。余德昌那边暂时不用再动了,陈文远的事已经让两人之间出现了不可修复的裂痕。接下来只需要等,等韩冰自己从内部瓦解,或者等她找到一个新方向然后一头撞上去。
棋局在走。韩冰的路越走越窄,郑耀先的路越走越宽。但郑耀先清楚,这只是第三卷的中段。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大的风浪要顶。他不能松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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