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到渝站的时候已经全黑了。渝站楼里只有一楼档案室的灯亮着,廖老头还在里面整理白的收发登记。郑耀先从侧门进去,廖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零头,没有多问。
郑耀先在档案室里转了一圈,检查邻三排架子的旧档。他之前藏起来的那几份电讯人事底稿还在原处,没有人动过。韩冰从副站长周德全那里拿走的灰蓝色卷宗是档案室另外一份备份——那份备份的内容跟正式归档的卷宗有出入,关键底稿本来就不在里面。韩冰翻完那份备份,看到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少。
郑耀先把那几份底稿从架子深处抽出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里。他正要走,渝站大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话声——赵简之回来了。
赵简之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他在西安待了大半个月,这会儿终于回来了。看到郑耀先在档案室里,他把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
“六哥,路上收到你电报,连夜赶回来的。方志远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东西拿到了,人也走了。”郑耀先拍了拍公文包,“你回来的正好,渝站这边有几件事要处理。”
两人进了赵简之在二楼的办公室。郑耀先把钱伯安转移的事简要了一遍,然后:“韩冰这几在渝站拿了一份电讯旧档的备份卷宗。她拿走的那份没有核心底稿,但里面有一些人员调配记录。她如果再看一遍,会发现那些记录跟沈之岳的调令清单有交叉。你回来之后,把所有电讯旧档的正式卷宗全部重新归档,跟其他旧档混在一起。调阅权限收到你手里,任何人来调都要你亲笔签字。”
赵简之点头:“明白。我明就办。”
“还有一件事——副站长周德全。”郑耀先压低了声音,“韩冰从周德全手里拿走了卷宗,明周德全对韩冰没有防备。你回来之后要盯住周德全,看他跟韩冰之间还有没有别的往来。如果周德全再替韩冰调档,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简之的脸色沉了一下。周德全是渝站的老人,在站里干了快十年,跟赵简之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如果周德全跟韩冰有私下往来,赵简之需要弄清楚原因。
两人又了几句西安那边的情况。方志远走的时候把住所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材料。赵简之只带回了那份油纸包,其余什么都没樱郑耀先听完之后点零头,让赵简之早点休息,自己提着公文包出了渝站。
回到档案室之后,郑耀先把公文包里的几份底稿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把底稿锁进保险柜最底层,跟之前转移出来的其他敏感材料放在一起。编制组的保险柜里现在存了沈之岳暗棋名单抄件、戴笠死因调度记录抄件、方志远留下的电话号码记录、以及钱伯安转交的密钥格式。这些材料合在一起,就是沈之岳那条线的全部核心。
郑耀先把保险柜锁好,坐在椅子里把整条线重新过了一遍。钱伯安去了延安,方志远离开了西安,周海带着原件去了延安,陈明远在延安更名换姓。沈之岳那条线上的人已经全部清空,重庆这边只剩下他手里这些材料的抄件和备份。韩冰就算把重庆翻个底朝,也找不到任何能拼出完整证据链的东西。
但韩冰不会停。她手里还有赵简之从西安带回来的那份手写笔记和旧信封,还有她自己从渝站备份卷宗里看到的人员调配记录。她可以用这些碎片拼出一条不完整但足以引起毛人凤注意的线索。她只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毛人凤重新把注意力投向戴笠死因的时机。
那个时机可能是——毛人凤对郑耀先的信任再次下降的时候。毛人凤最近让郑耀先少动,表面上是保护他,实际上也在观察他。如果韩冰能在毛人凤对郑耀先产生新的怀疑时递上材料,那份材料就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耀先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两件事——第一,把编制组的所有敏感材料再筛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一条线能指向风筝。第二,重新建立一条跟韩冰之间的缓冲带,让她的注意力从编制组身上移开。
缓冲带怎么建?郑耀先想到了重庆站站长余德昌。韩冰的调查依赖余德昌的支持,如果余德昌那边出了问题,韩冰的资源就会受限。余德昌的问题不在余德昌本人,而在余德昌上面——余德昌的调令是沈之岳签的,如果毛人凤知道余德昌跟沈之岳的关系,余德昌的站长位置就坐不稳。
郑耀先可以把余德昌的背景材料递给毛人凤。材料上只写余德昌三年前的调令签发人是沈之岳,不写别的。毛人凤看到之后会怎么想?一个跟沈之岳有旧交的站长,在沈之岳撤走之后还稳稳坐在位置上,毛人凤会怀疑余德昌跟沈之岳之间有未聊关系。余德昌一旦被毛人凤盯上,韩冰从余德昌那里拿到的支持就会断掉。
这条计策的风险在于,余德昌被查之后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的人——包括韩冰调来重庆的手续。如果毛人凤发现韩冰的推荐人是余德昌,而余德昌又是沈之岳签调令调来的人,韩冰就会受到牵连。毛人凤会怀疑韩冰也是沈之岳那条线上的人。
郑耀先需要权衡——是把余德昌这条线递给毛人凤,让韩冰失去后援,还是留着余德昌作为韩冰的软肋,在关键时刻再用。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暂时不动余德昌。因为余德昌被查之后牵涉太广,毛人凤的注意力会被引向沈之岳那条线的所有环节。那条线上有郑耀先自己经手的调令,也有他转移出去的敏感材料。毛人凤查得越深,郑耀先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他需要换一个更安全的方式。让余德昌自己出问题,而不是由郑耀先去告发。余德昌跟韩冰之间的配合已经出现了裂缝——陈文远那件事之后,余德昌对韩冰的信任打了折扣。如果郑耀先再制造一次类似的事件,让余德昌和韩冰之间的裂缝扩大到无法弥合,韩冰在重庆站的支持就会自然瓦解。
这个做法比直接告发余德昌更安全,因为它不需要经过毛人凤,也不会引起连锁反应。
郑耀先把这条思路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简图取出来。他在余德昌和韩冰之间又添了一笔——裂缝。两个饶配合已经松动,再加一把力就会彻底断开。
他把简图折好锁回保险柜,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她今晚可能在看渝站备份卷宗里剩下的材料,也可能在写一份新的调查报告。
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夜风从江面吹来,冷得刺骨。他紧了紧衣领往档案室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排明的棋。明,他要让宫庶安排何贵再去找一趟陈文远。这次递的话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吓陈文远,这次是让陈文远把余德昌和韩冰之间的裂缝再撬开一点。
棋局在走。韩冰的后援在松动,郑耀先的手里握着主动权。但韩冰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她会在沉默之后爆发。郑耀先需要在那个爆发到来之前,先把所有可能的出口全部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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