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安排的中间人叫何贵，是渝站的一个老文书，在军统干了十几年，资历老、人缘好，跟谁都能搭上话。何贵跟陈文远是老乡，早年都在南京待过，有这层关系打底，接近陈文远顺理成章。
何贵第一次找陈文远是请他喝酒。两个人在城南一家馆子里坐下来，何贵先聊了些闲话，渝站最近事多、编制组那边新来了几个年轻人不懂规矩、整翻旧档翻得人头大。陈文远听了没接话，但何贵注意到他喝酒的速度快了一些。何贵没有急着递话，喝完酒就散了。
第二次是三之后，何贵去重庆站办事，顺便到陈文远办公室坐了坐。这次何贵带了一包好茶叶，是渝站发的，他用不完分给老乡。陈文远收了茶叶，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次何贵把话头往深里带了带——“老陈，你们余站长最近忙什么呢？我上回在渝站碰见他手下的行动组的人，余站长在翻一批旧档，好像是三四年前南京那边转过来的东西。你经手过没有？”
陈文远端茶杯的手停了一拍。何贵看得清楚，但没有追问，又聊了几句别的就走了。
当下午，陈文远去了站长办公室旁边的机要室，翻了自己的存档记录。他两年前经手过一批从南京站转来的旧档，那批材料当时是余德昌让他收着的，没有正式归档。陈文远记得那批材料里有一份是关于南京二厅情报处的人员名单——他当时没在意，随便收进卷宗里了。现在余德昌在翻旧档，如果翻出那份名单，发现里面有敏感名字，陈文远当初经手过却没有上报，责任就在他头上。
陈文远越想越不安。第二他找了个机会溜进站长办公室，趁余德昌不在的时候翻了余德昌桌上的材料。他看到了一份韩冰递上来的报告摘要，里面提到了南京二厅和戴笠死因。陈文远心里一紧，把报告摘要放回原处，退了出去。
当晚上陈文远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把两年前那批南京旧档的卷宗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他找到那份名单，又找到余德昌当时签字的收文记录，确认自己没有漏报。但就在他翻卷宗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那批南京旧档里少了一份文件。收文记录上写着“附件一：南京二厅情报处人员调整表”，但卷宗里找不到那份附件。
陈文远慌了。附件少了一份，如果不是他弄丢的，就是有人后来取走了。无论哪一种，余德昌如果查起来，他都脱不了干系。他需要做一件事来转移余德昌的注意力——把水搅浑，让余德昌别盯着旧档的事查。
第二，陈文远在给余德昌送文件的时候“无意直提了一句：“站长，我昨翻旧档的时候看到韩副主任之前调阅过渝站那批电讯档案的目录。那批档案不是已经移交总档案库了吗？韩副主任还在查？”
余德昌听了没什么，但陈文远看得出来他记住了这句话。余德昌跟韩冰之间有一条单线联系，韩冰在查什么、查到哪一步，余德昌一直是知情的。如果韩冰还在查一批已经移交的档案，明她手里可能有别的线索。
余德昌当下午给韩冰打了一个电话，问她电讯档案的事。韩冰接到电话之后愣了一下——她没有在查渝站的电讯档案。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她跟渝站旧档联系到了一起。韩冰放下电话之后立刻判断了一件事：有人在余德昌耳边吹了风，而那个吹风的人就在余德昌身边。
她开始查重庆站内部的人。
宫庶把这些情况报回来的时候，郑耀先正在档案室里整理材料。他听完之后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贵接近陈文远，陈文远被旧档的事吓到，为了自保去翻余德昌的材料，然后给余德昌递了一个关于韩冰的假消息。余德昌打电话问韩冰，韩冰起了疑心，开始查重庆站内部的人。
余德昌和韩冰之间的关系从信任变成了猜疑。韩冰在查余德昌身边的人，余德昌在防备韩冰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他。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出现了裂缝，韩冰从余德昌那里拿到的支持会减少。
郑耀先对宫庶：“接下来几盯住韩冰，看她查重庆站内部的人会查到谁。如果她查到陈文远头上，陈文远撑不住会出何贵。何贵再往上，最多到渝站，查不到编制组。这条链是安全的。”
宫庶点头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他在余德昌和韩冰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上打了一个叉。两个饶配合断了。韩冰的调查节奏慢了下来。
但郑耀先没有放松。他知道韩冰不会停在重庆站内部查人。她在延安待过两年，对情报工作有足够的经验。她查完重庆站内部之后，会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自己之前的每一条线索——编制组、沈之岳的调令清单、戴笠死因。到那时候，她会发现自己在西安、南京、重庆三条线上都遇到了阻力，而这些阻力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迟早会意识到有人在系统性地干扰她的调查。而那个人，她可能已经锁定了范围。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她这会儿可能正在翻重庆站的人员档案，也可能在重新梳理整条线索。无论哪一种，她都没有停。
棋局在走。郑耀先在韩冰的后院点了一把火，火已经烧起来了。但韩冰是能在火里走的人。她会从火里出来，而且出来的时候会比之前更警觉、更难对付。
郑耀先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楼梯口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他快步下楼，走出本部大门。夜风从江面吹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竖起来，往档案室方向走。
明，他要等宫庶的消息。韩冰查重庆站内部会查到谁、查到什么程度，决定了他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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