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没有等太久。三之后，宫庶从渝站那边摸到了一条消息——重庆站站长姓余，叫余德昌，今年四十五岁，在重庆站干了六年。余德昌早年是军统南京站的人，三年前调来重庆当站长。调令的签发人正是沈之岳。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跟之前所有线索拼在一起。余德昌调来重庆当站长，签发人是沈之岳。沈之岳三年前给余德昌签调令，同时给江秉坤签调令、给方志远签调令。三条调令都是沈之岳签的，三个人分别被安插在重庆站、情报分析室和西安站。沈之岳在撤走之前，把整条线上的人都安排好了位置。
余德昌是沈之岳安在重庆站的核心棋子。韩冰调来重庆的推荐人正是余德昌。也就是，韩冰是通过余德昌这条线进来的。余德昌跟方志远在延安时期有过交集——这条线之前郑耀先只是猜测，现在宫庶查到了实证。余德昌三年前调来重庆之前，在南京站跟方志远共过事。两个人在南京站期间有多次工作往来记录。
余德昌替韩冰写了推荐函，韩冰调来之后查戴笠死因、查编制组、查沈之岳的暗棋清单。余德昌是韩冰在重庆的根，而余德昌的根在沈之岳那里。
郑耀先坐在椅子里把这条线重新捋了一遍。韩冰在延安待了两年，她怎么拿到余德昌的推荐函？余德昌是军统重庆站站长，跟延安方面没有直接联系。韩冰能拿到余德昌的推荐，明她跟余德昌之间有某种关系。那种关系可能是通过方志远建立的——方志远在西安站，余德昌在重庆站，两个人都是沈之岳安插的人。方志远通过骡马店给韩冰递消息，余德昌给韩冰写推荐函。两个人一西一东，同时替韩冰铺路。
韩冰从延安调来重庆，走的是余德昌的关系。她到了重庆之后查戴笠死因，用的是余德昌在重庆站的资源。余德昌替她提供恋案调阅的便利、人员配合的渠道、以及重庆站的外围线人。韩冰在重庆的所有活动，都建立在余德昌的支持之上。
如果要截断韩冰的调查，从余德昌这条线入手比从韩冰本人入手更有效。但余德昌是重庆站站长，动他需要毛人凤的批准。郑耀先暂时不能动余德昌——毛人凤刚让他少动，他如果立刻去查站长，会让毛人凤觉得他在搞事。
但郑耀先可以利用余德昌这条线来做另一件事——让韩冰的调查出偏差。韩冰依赖余德昌提供的信息和资源，如果余德昌那边给出的信息出了偏差，韩冰的调查方向就会偏。郑耀先不需要直接动余德昌，他只需要让余德昌身边的人给韩冰递一条假线索。
余德昌身边有什么人？重庆站站长手底下有副站长、机要秘书、档案员。郑耀先需要找到一个跟余德昌走得近、又容易被影响的人。宫庶查了一圈之后锁定了余德昌的机要秘书——一个叫陈文远的人，三十出头，在余德昌身边干了两年，管着余德昌的日常文书和私人信件。
陈文远这个位置能看到余德昌跟韩冰之间的所有往来文件。如果郑耀先能通过陈文远给韩冰递一条假消息，韩冰就会按假消息去查，查不到东西就会回头来找余德昌核实。一来一回，韩冰的调查节奏就会被打乱。
但怎么让陈文远替郑耀先做事？郑耀先让宫庶去查陈文远的底。两后宫庶带回消息——陈文远在重庆站干了两年，一直没升职，心里有怨气。他上面有个副站长压着，副站长跟余德昌是旧交，陈文远升不上去就是因为副站长挡了路。陈文远这个人能力不差，但性格偏软，不敢跟副站长正面争。
郑耀先决定从陈文远的怨气入手。他让宫庶找了一个中间人——渝站的一个老文书，跟陈文远有旧交——去接近陈文远，先混熟，再慢慢递话。递什么话？就余德昌最近在查一批旧档，那批旧档跟陈文远之前经手的一份文件有关，如果查出来有问题，陈文远可能会被牵连。陈文远听了这话会慌，慌了之后就会找机会去看余德昌在查什么。他一看，就会发现余德昌在配合韩冰查戴笠死因。陈文远不想被卷进去，就会想办法把水搅浑。搅浑的方式就是把韩冰正在查的线索往错误的方向引。
郑耀先把这套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骤是——中间人接近陈文远，制造焦虑，引导陈文远主动去干扰韩冰的调查。整条链上郑耀先不直接出面，宫庶只负责盯，中间人负责传话。陈文远以为是自己在做事，实际上是郑耀先在背后操控。
当下午，郑耀先把宫庶叫来把方案交代清楚。宫庶听完之后问了一句：“如果陈文远不上钩呢？”
“他会上的。一个在站长身边干了两年没升职的人，心里最怕的就是被牵连。你让中间人把话得含糊一点，就是‘余站长最近在翻旧案，跟两年前的事有关’。陈文远会自己去对号入座，越想越怕，越怕越会动。”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他在余德昌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站长。然后从余德昌引出一条线，连向韩冰。再从余德昌引出第二条线，连向陈文远。最后在陈文远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词：扰动。
余德昌是韩冰在重庆的根，陈文远是余德昌身边的人。通过陈文远扰动余德昌，余德昌的注意力被内部事务牵扯，对韩冰的支持就会减弱。韩冰没有了余德昌的全力配合，调查节奏就会慢下来。郑耀先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他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她不知道郑耀先已经在她的后院里埋了一颗钉子。
棋局在走。郑耀先从正面挡回了韩冰的上告，现在又从侧翼摸到了余德昌这条线。两条线同时在动，韩冰前后受制。她不会坐以待毙，但郑耀先手里有先手。
窗外风声渐紧，郑耀先关疗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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