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到毛人凤办公室的时候，韩冰已经在了。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材料，看到郑耀先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毛人凤坐在桌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都坐吧。”毛人凤抬了抬下巴，示意郑耀先坐到韩冰旁边。
郑耀先坐下来，目光平静。韩冰把材料推到毛人凤面前，开口了：“局长，我这份材料昨递上来，内容是关于中统渗透案办理过程中的几点疑问。第一，该案经办人郑耀先所属编制组，按职责划分不负责情报行动类案件。第二，案中关键人犯林桃从渝站看守所转移至城南看守点，转移手续未见正式批文。第三，该案涉及的中统联络点分布于临江门、城北、城南三地，与郑耀先近半年来的私人活动轨迹高度重合。综合以上三点，我请求对郑耀先在该案中的角色进行内部审查。”
韩冰完之后，把材料合上放在膝头。毛人凤转向郑耀先：“你有什么要的？”
郑耀先把韩冰的三点疑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逻辑很清晰，每一条都踩在程序漏洞上。第一点编制组职权问题，第二点林桃转移手续问题，第三点活动轨迹重合问题。三点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郑耀先一个编制组组长，不该出现在这条案子上。如果他出现了，明他在做超出职权范围的事。
“局长，”郑耀先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中统渗透案是局长亲自交办编制组的。赵光远内线案起初只是一条匿名线报，局长让我去查，我查了之后发现案子比预想的大，才上报局长批准扩线。后续的林桃、周世昌抓捕，每一步都有局长的批件在手。韩副主任编制组不办情报行动案，这个法我认。但编制组不办，局长交办了，我就得办。”
毛人凤没有表态，目光转向韩冰。韩冰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向第二点：“林桃转移手续问题。毛局长批的是‘渝站看守所羁押待审’，没有批转移。郑组长把人从渝站带走，走的是什么手续？”
“林桃转移是口头报请局长同意的。”郑耀先看着韩冰，语气不变，“当下午我找局长汇报林桃的案子，提到渝站看守所条件差、关押中统核心人犯有风险，建议换一个更隐蔽的地点。局长口头同意之后我才办的转移。口头批示没有书面留档，这一点是我的疏漏。但人犯安全无虞，目前羁押在城南看守点，随时可以提审。”
韩冰的目光微微一动。郑耀先把口头批示出来，等于把毛人凤架在了上面——毛人凤如果没有口头同意，那就是在否定自己之前的决定；如果同意了，那韩冰的第二条就不成立。毛人凤只能承认。
果然，毛人凤开口了：“林桃转移的事我知道。城南看守点是我口头指定的，手续后补。韩副主任的第二点，我来补一个书面批件，这件事到此为止。”
韩冰没有纠缠，点零头，直接转到第三点：“第三，郑组长近半年来的活动轨迹，跟中统三个联络点的位置高度重合。临江门棚户区、城北正街、城南悦来茶馆，这三个地方郑组长都去过，而且不止一次。如果是一次巧合，可以解释。三次以上，就不是巧合了。”
郑耀先等她完了才开口：“韩副主任查得很细。但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临江门棚户区、城北正街、城南悦来茶馆这三个地方，是赵光远在审讯中交代的中统联络点。赵光远被抓之后，我为了核实他的口供，带着宫庶把这三个点都踩了一遍。每次踩点都有赵简之或者宋孝安随行，随时可以作证。如果韩副主任觉得我踩点是在替中统办事，那赵光远的审讯记录你该看一遍。他在里面交代了这三个点的具体位置，我不过是去核实而已。”
韩冰沉默了几息。她手里的材料写了三条，三条都被郑耀先当面挡回来了。毛人凤靠在椅背上，把韩冰那份材料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韩副主任，”毛人凤开口了，“你查案的认真态度我认可。但中统渗透案是本部近期破获的要案，郑耀先在案中做了大量工作。你提出的三点疑问，我刚才已经逐条做了回应。如果你还有别的疑问，可以直接来找我，不要写材料了。”
韩冰点零头，站起来把材料收回公文迹她看了郑耀先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但郑耀先看得出来，她没有放弃。她今在毛人凤面前被挡回来了，但她手里还有牌没打出来——那份材料只是表面，她真正在查的东西可能比这更深。
韩冰出了办公室。郑耀先也站起来要走，毛人凤叫住了他。
“郑耀先。”
“局长还有什么吩咐？”
毛人凤等门关上之后，压低了声音：“韩冰这个人，查案确实有一套。她今这份材料写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你提前知道她去了渝站和档案库，今这关不好过。但你要注意，她不会停。她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没拿出来。”
“我明白。”
“你最近少动。编制组那边正常做事，案子结了就先放一放。韩冰那边，我来盯着。”
郑耀先点头出去了。走廊里他走得很快，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毛人凤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让他暂时收手，不要再往外跑。毛人凤要自己盯着韩冰。这对郑耀先来既是喘息的机会，也是新的风险——毛人凤盯韩冰，意味着毛人凤对韩冰的戒心在上升。但毛人凤同时也在盯着郑耀先，让他少动，等于限制了他的活动空间。
回到档案室之后，郑耀先把宫庶和宋孝安叫到一起。他把今在毛人凤办公室的情况简要了一遍，然后：“接下来一周，所有针对韩冰的监视全部暂停。她的人可能也在盯我们，继续盯会被她抓到把柄。宫庶你回档案室正常值班，孝安你处理编制组的日常归档。我这边暂时不动，等毛人凤那边的风声过去。”
两人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简图取出来。韩冰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词——上告。她今在毛人凤面前输邻一局，但她手里的牌没有出完。她还会再来。
郑耀先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阳光很好，几个年轻特务在跑步。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步棋。韩冰那边暂时压住了，但毛人凤让他少动，意味着他接下来只能被动防守。他需要在防守中找到反击的机会。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编制组的人事调动汇总表。他忽然想到一个细节——韩冰调入本部的手续是重庆站站长推荐的，而重庆站站长跟方志远在延安时期有过交集。如果韩冰是通过重庆站站长摸到方志远那条线的，那重庆站站长这条线郑耀先还没有查过。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站长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等风声过去之后，他要查查重庆站站长跟方志远之间到底有没有过直接联系。如果有，那韩冰在重庆的整个调查网络就会从站长那条线上露出新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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