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敏的材料是第二上午送到档案室的。郑耀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内容很简短——孙敏以书面形式陈述了她在南京站任职期间，曾多次看到赵光远从南京来渝出差时跟中统局本部的人在中统招待所同桌吃饭，两人之间以“赵兄”“沈兄”相称，关系明显超出正常公务往来。材料末尾签了孙敏的名字和日期，按了手印。
当下午，宫庶把青龙巷拍到的两张照片送了回来。第一张是赵光远侧身推门进院的画面，第二张是林桃随后从同一扇门出来的画面。两张照片的时间间隔标注得很清楚，中间隔了大约三十分钟。宫庶做事细致，把巷口那辆黄包车也拍进去了，车夫蹲在车辕旁边的姿态跟赵光远进门时的姿态一模一样，明那辆车一直在等赵光远。
郑耀先把孙敏的陈述、宫庶的照片、以及他自己整理的青龙巷十二号位置明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当傍晚，他带着档案袋去了毛人凤办公室。
毛人凤刚开完会回来，外套还没脱。郑耀先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语气平稳：“局长，中统在我们本部有一个内线网，总务处副处长赵光远是核心。证据都在里面。”
毛人凤放下手里的茶杯，拆开档案袋翻了一遍。孙敏的陈述他看了两遍，照片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几息，最后把材料重新叠好放回袋里。他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赵光远是总务处副处长，动他要有依据。你这几条证据够硬，但有一个问题——孙敏本饶底干净吗？”
“不干净。”郑耀先没有回避，“孙敏在南京站的时候跟中统的人有过接触，我拿这件事换她写了这份材料。如果局长觉得孙敏不可信，我还有其他辅助证据——宫庶在青龙巷盯了三，赵光远跟林桃的接头规律可以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观察记录。”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手令，签了字，盖了章。手令的内容是授权对总务处副处长赵光远实施内部审查，即日执校他把手令递给郑耀先：“赵光远的事你来办。但他被抓之后，中统在重庆的其他节点要同步处理，不能只抓一个人就收手。”
“明白。”郑耀先把手令收好，“我建议今晚同时行动。赵光远下班之后会去青龙巷跟林桃接头，我的人在青龙巷入口等他一进门就控制住。同时突袭临江门的中转站，把中统在棚户区的联络点一并遏。”
毛人凤点零头，又补了一句：“林桃这个人，尽量活捉。我要从她嘴里拿到中统在重庆的完整网络。”
郑耀先领命出去了。出了局长办公室之后他快步下楼，把宫庶和宋孝安叫到一起。行动方案已经在他脑子里排好了——宫庶带两个人守青龙巷十二号门口，赵光远进去之后立刻封门，人扣在里面。宋孝安带渝站的两个人突袭临江门中转站，那个方脸交通员和中转站的负责人同时控制住。赵简之还在西安没回来，渝站那边的人手由宋孝安临时调派。
“林桃今晚如果出现在青龙巷，跟赵光远一起扣住。如果她不在，先扣赵光远，林桃另想办法。”郑耀先把分工完，看了一眼表，“现在是五点，赵光远六点下班，六点一刻到青龙巷。你们六点之前到位。”
宫庶和宋孝安各自领人去了。郑耀先留在档案室里等消息。窗外的色一点点暗下来，操场上亮起了路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手指在窗台上无声地敲着。
六点二十分，宫庶传回第一封信号——赵光远进了青龙巷十二号，门已经封住了。六点四十分，宋孝安传回第二封信号——临江门中转站已经控制住了，方脸交通员和中转站负责人都在里面，没有走漏风声。
郑耀先把两封信号记在脑子里。赵光远和中转站同时被控住了，林桃那边还没有消息。她今晚没有去青龙巷。她可能去了福安旅馆，也可能在别的地方。但赵光远和中转站同时失联之后，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郑耀先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他要去福安旅馆。林桃今晚如果不在青龙巷，最可能待的地方就是福安旅馆。如果他在旅馆里截住她，整个中统在重庆的网络就会被彻底收干净。
夜色浓重，他快步往城北方向走。街上的铺子陆续关了门，行人稀少。走到城北正街中段的时候他拐进了福安旅馆旁边的那条巷。旅馆二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就是林桃长期包房的房间。
郑耀先站在巷子里的暗处，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没有急着上去。他在等一个信号——如果林桃在房间里，宫庶那边控制住赵光远之后会让人来通知他。如果林桃不在，房间里的灯可能是她走的时候忘了关，也可能是她故意留的。
他在巷子里站了将近一刻钟。旅馆门口没有动静，二楼的窗户也没有打开。郑耀先正准备离开，巷口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蓝布衫，短发，脚步很轻。林桃从巷口快步走进来，方向是旅馆的侧门。她没有看到郑耀先，低着头快步走过，手插在裤兜里。
郑耀先站在暗处没有动。林桃走到旅馆侧门口，伸手推门的那一瞬，忽然停住了。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过头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里很暗，她不可能看清郑耀先的脸。但她站在那里停了两息，然后忽然转身往巷口方向跑了。
她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赵光远失联之后没有人给她传消息，也可能是中转站那边出了动静被她知道了。她跑得很快，几步就出了巷口。郑耀先没有追上去——巷口外面是城北正街，人多灯亮，追出去太显眼。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桃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他拿出信号枪朝上放了一枪。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在城北上空炸开。这是给宫庶的信号——目标往城北正街方向跑了，立刻封锁出口。
几分钟后宫庶带人赶到了城北正街南口。但林桃已经跑远了。她在城北住了这么久，对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她拐了两个弯就消失在夜色里。
郑耀先站在福安旅馆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林桃跑了。赵光远和中转站被端了，中统在重庆的网络基本被收干净了，但林桃本人漏网了。
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步。林桃跑了之后会去哪里？她在重庆没有别的落脚点，城南悦来旅馆可能已经暴露了，福安旅馆也不能回了。她要么找地方藏起来，要么想办法离开重庆。
无论哪一种，郑耀先都需要抢在她离开之前找到她。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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