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跑出城北正街之后没有往南走。南边是临江门和悦来旅馆的方向，但那边已经被宋孝安的人封住了。她往东跑，沿着城东的货栈区一路摸黑穿行，最后在江边一处废弃的趸船下面蹲了下来。趸船搁浅在岸边，船底和江滩之间有一道窄缝，人缩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
她在里面蹲了将近两个钟头。江风冷得刺骨，她缩在船底，把身子抱紧，脑子里飞速判断情况。赵光远今晚没有出现在青龙巷，中转站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她跑到福安旅馆门口的时候察觉到巷子里有人——她不清为什么，但那种感觉让她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就跑是本能反应，跑出来之后才发现城北正街的出入口都比平时多了人。军统的人已经在收网了。
赵光远被抓了。中转站被端了。她手里的整条线全部断了。
林桃缩在趸船底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是赵光远昨通过死信箱传给她的，内容她还没看完——赵光远让她尽快完成对郑耀先的确认，确认结果如果是“不可争取”，就立刻动手清除。赵光远还写了一句：“渝站那批电讯档案不要了，南京方面已经放弃。你的任务优先级只有一条——确认郑耀先的立场，然后按指令执校”
赵光远已经死了，这句话现在变得毫无意义。林桃把纸条塞回布包里，裹紧衣服。她需要离开重庆。但朝门码头肯定被盯了，沿江的渡口也会有人查。她不能走水路。
她在趸船底下蹲到后半夜，等到江面上的雾起来之后才从缝里爬出来。她沿着江边往上游方向走，绕过城东货栈区，从一条她之前踩过点的路摸进了城南的居民区。城南棚户区她已经不能回了，悦来旅馆也不能去。她需要一个新落脚点，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郑耀先当晚没有回档案室。他带着宫庶把城北正街搜了一遍，又沿着城东货栈区查到江边。没有找到林桃。她在城北住了将近半个月，对这一带的地形太熟了。一个人如果存心要藏，在重庆这种到处都是巷子和棚户区的城市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亮之后郑耀先回到档案室，把宋孝安和宫庶叫到一起。宋孝安报告临江门中转站那边审了一夜，方脸交通员交代了几个名字——都是中统在重庆的外围人员，但核心联络人只有赵光远和林桃两个。赵光远已经被扣在军统看守所里，林桃在逃。
“林桃跑不远。”郑耀先坐下来，把地图摊在桌上，“她在重庆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落脚点。她能用的只有随身带的钱和之前踩过点的地方。我们把她可能去的几个位置全部列出来，分头盯着。”
郑耀先在地图上标了五个点——城南悦来旅馆、城北福安旅馆、城北青龙巷十二号、临江门识字班、城东货栈区。前四个点已经暴露，但林桃可能赌军统不会在每个点都布人。第五个点货栈区是她昨夜逃跑的方向，她可能还藏在那一带。
“宫庶带人去货栈区，挨个趸船和废弃仓库搜。宋孝安带人去悦来旅馆和识字班那边蹲着。我去福安旅馆和青龙巷。发现人之后不要动手，先跟住，通知我。”
两人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赵光远审讯得到的信息重新捋了一遍。赵光远交代的核心内容跟孙敏的证词一致——他替中统收集军统本部的人员动态和外出记录，通过青龙巷十二号转交给林桃。赵光远跟林桃是单线联系，他不知道林桃上面的联络人是谁，只知道林桃是从南京调来的，代号“剃刀”。
赵光远这条线断了之后，林桃就成了中统在重庆唯一的活口。抓住她，整条线就彻底收干净了。
当下午，宫庶从货栈区传回消息——没有找到林桃，但在江边一处趸船下面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布包。布包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和几块银元，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内容是赵光远给林桃的最后一份指令。
郑耀先把纸条的内容记在脑子里。赵光远让林桃“确认郑耀先的立场，确认结果如果是不可争取，立刻动手清除”。这明中统对郑耀先的态度已经明确了——争取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确认他是不是延安的人。如果确认是，直接清除。如果不是，中统也不会留他，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林桃手里的指令现在失效了。赵光远死了，中转站没了，她在重庆孤立无援。郑耀先判断她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想办法离开重庆回南京复命，要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去。
无论哪一种，她都需要钱和身份证明。她手里的银元不多，在重庆没有合法身份，住旅馆需要登记，坐船需要证件。她能藏的地方越来越少。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阳光很好，几个年轻特务在跑步。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步。林桃在暗处，他在明处。要抓住她，他需要给她一个她不得不出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一个安全的出口。如果林桃知道有一条路能让她安全离开重庆，她就会从藏身处出来。那条路需要郑耀先来铺——他放出一条假消息，朝门码头下游有一个渡口可以搭货船去宜昌，渡口有人接应，不收证件。消息通过中统残留的渠道递出去，林桃如果还在重庆，她就会去那个渡口。
然后郑耀先在渡口等着她。
他坐回桌前，把简图取出来。林桃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逼。她已经无处可逃了，接下来只需要一个出口。他把图折好锁回抽屉，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放消息出去，朝门下游三公里的石门渡口每凌晨有货船去宜昌，搭船不要证件。消息要传到城南棚户区和中统残留的关系耳朵里。”
挂羚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网已经撒下去了，接下来就看林桃会不会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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