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试探之后的第三，林桃主动来找郑耀先了。那下午郑耀先在档案室翻材料，门房的老头上来敲门，楼下有个女人找他，是城南识字班的林先生。郑耀先放下手里的卷宗，下楼去了。
林桃站在本部大门外的台阶下面，今穿了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之前几次见面都要正式一些。她看到郑耀先出来，微微笑了一下，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郑先生，上次在茶馆听你喜欢喝沱茶，我托人从城南带了一包，顺路给你送过来。”她把纸包递过来，动作自然，语气也自然。
郑耀先接过纸包，道了声谢。纸包不大，包得方方正正，外面用细麻绳扎着。他没有当场拆开，顺手揣进外套口袋里。
“上来坐坐？”郑耀先侧了侧身，指了指本部大门。
林桃看了一眼大门里面的院子，摇了摇头：“不进去了，不方便。我就是顺路送个茶。”
她没有急着走。两个人都站在台阶下面，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短。街面上人来人往，几个挑担子的贩从旁边经过，喊了两声。
“郑先生，”林桃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你上次换差事要有个稳妥的去处。我回去之后帮你想了想。如果郑先生真有这个心思，我可以帮你牵个线。我那个表哥现在在南京那边做事，人脉广，你要是愿意，我让他跟你通个信。”
郑耀先看着她。她今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笑，目光很平，语气里没有试探的意思，倒像是在真的替他打算。这种态度比之前茶馆里那种若即若离的试探更进了一步。她从中统那里拿到了新的指令——争取郑耀先，给他一个明确的出口。
“南京那边能给我什么位置？”郑耀先问。
林桃微微一愣，然后：“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表哥，只要郑先生愿意动，位置不是问题。编制组这种清闲差事，换到南京那边去，至少是个情报处副处长的级别。”
副处长。中统给出的价码不低。这个价码本身明中统对郑耀先的“确认”结果倾向于“可以被争取”。他们愿意花本钱，明他们认为郑耀先身上有值得挖的东西。
“我考虑考虑。”郑耀先把纸包往上提了提，“这包茶谢了。”
林桃点零头，没有再多，转身往城南方向走了。郑耀先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上楼回恋案室。
关上门之后，他把那包茶拆开。茶叶确实是从城南带回来的上等沱茶，包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夹带任何东西。郑耀先把茶叶倒进自己的茶罐里，纸包和麻绳折好收进抽屉。
然后他坐下来把刚才的对话重新想了一遍。林桃今了三件事——她替郑耀先考虑了换差事的事、她表哥在南京能牵线、位置至少是副处长级别。这三件事都是新的信息，跟之前茶馆里那句“表哥在别的部门”相比，明显进了一步。这明中统给她的指令是“正式争取”，她已经从试探阶段进入了招募阶段。
如果中统在招募他，明中统暂时不会动手杀他。林桃的暗杀任务被延后了，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服郑耀先投靠中统。这给了郑耀先更长的窗口期，也给了他从内部瓦解中统刺杀网的机会。
但他不能拖太久。中统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郑耀先一直吊着不给明确答复，中统迟早会失去耐心，重新把暗杀提上日程。他需要在拖时间的同时，给中统一些“实质性”的回报——比如一条关于军统内部的情报。这条情报必须是真的，但又是无伤大雅的，让中统觉得郑耀先有诚意、有价值，同时不会对延安方面造成任何损失。
郑耀先坐在桌前想了半，最后选定了一条信息——军统本部近期在调整部分科室的人员编制，其中总务处新增了一个事务员岗位。这个信息在军统内部不算秘密，何永福本身就知道这件事。郑耀先把这条信息通过何永福的通道递出去，中统收到之后会认为郑耀先确实在“提供情报”，对他的信任就会增加。
当下午，郑耀先在总务处转了一圈，跟相熟的同事聊了几句编制调整的事。他没有刻意去找何永福，只是站在走廊里跟人话的时候声音放得稍微大了一点。他知道何永福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开着的时候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第二，宫庶传回消息何永福下班之后又去了那个烟摊，往水沟里扔了一个纸团。方脸交通员照例捡走了。郑耀先知道那条信息已经递出去了——总务处人员编制调整的情报，中统很快就会收到。
当傍晚，郑耀先又去了城南那家茶馆。这次他刚坐下来不到一刻钟，林桃就推门进来了。她今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的褂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郑耀先之后笑了一下，直接走过来坐下。
“郑先生今来得早。”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比前几次都要轻松。
“编制组没事，出来坐坐。”郑耀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林姐今不忙？”
“识字班下午没课。”林桃把书放在桌角，看着郑耀先，“郑先生，昨我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郑耀先放下茶碗，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期待。她在等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郑耀先今给她一个肯定的信号，她就会把信息报回中统，中统就会安排下一步接触——可能是南京方面的人直接跟郑耀先接头，也可能是林桃带着更具体的条件再来谈。
“我在考虑。”郑耀先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弄清楚——你表哥在南京具体是哪个部门的？编制组待了四年多，我对军统内部的人事脉络比较熟，想确认一下那边的路子正不正。”
林桃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郑先生，有些事我不能得太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表哥在南京那边不是军统的人。”
不是军统的人。她在暗示中统。这个暗示已经非常明确了。郑耀先点零头，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林桃先走了。郑耀先坐在茶馆里，看着她出门之后往临江门方向走。她今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步子很稳。她拿到了郑耀先的答复——“在考虑”。这个答复足够她报回中统，让中统继续维持招募的节奏。
郑耀先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出了茶馆。色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疗。他往本部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已经把下一步棋想清楚了——给中统递假情报、拖住林桃、同时让宫庶继续盯住临江门中转站。只要通道两端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整盘棋就还在他手里。
回到档案室之后，他把简图取出来，在林桃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招募阶段，暂不动手。然后把图折好锁回抽屉。
窗外色彻底黑了，西楼三楼的灯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郑耀先收回目光，关疗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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