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总务处登记的外出记录是第二下午两点去朝门码头接人。他填在登记簿上的事由写得很随意——“接南京来的旧友”。这条记录照例留给了何永福看。下午一点半，郑耀先换了身深灰色便装出了本部大门，往朝门码头方向走。
他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在半路拐进了临江门附近的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家卖抄手的店，他坐在店门口的位置，背对着街面，面前摆着一碗红油抄手。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临江门棚户区北出口的那条石阶路。林桃的识字班在棚户区里面，如果她要去朝门码头，必须从这条石阶路出来。
郑耀先吃了半碗抄手，等了大约一刻钟。石阶路上果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蓝布衫，短发，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子，往朝门方向走。林桃从棚户区出来了。她没有看到郑耀先，步子很快，像是赶时间。
郑耀先把剩下的抄手吃完，站起来远远跟着。林桃走到朝门码头外面的广场上，在候船室门口站住了。她左右看了两眼，然后走到广场边的一个报摊前面，拿起一份报纸翻看。报摊的位置正对着码头出口，所有从船上下来的人都要经过这个广场。
她在等。等郑耀先来接那个“南京来的旧友”。如果她看到郑耀先在码头出现，明何永福的信息准确，她会继续执行中统的“争取”指令。如果郑耀先没有出现，她会怀疑信息有问题。
但郑耀先不会去码头。他站在广场外面的巷口，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林桃在报摊前面翻报纸。她的翻报速度很慢，目光不时扫向码头出口方向。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之后，她放下报纸，往广场外面走了。她走的方向是临江门棚户区，原路返回。
郑耀先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林桃的背影消失在石阶路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档案室之后，他把今的观察记在脑子里。林桃去了码头，按照何永福报出去的假消息去了码头。她扑空了。这个结果本身不意外，但她在码头的表现让郑耀先确认了一件事——她完全依赖何永福的情报。何永福郑耀先两点去码头，她一点半就在棚户区出门往码头赶。她信任这条信息通道，信任到没有任何交叉验证。
这种信任是一条双刃剑。何永福给她真消息的时候，她行动精准。何永福给她假消息的时候，她也会照着假消息行动。郑耀先只要把这条通道的源头控制住，林桃就变成了他手里的一颗子——她每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动作，全部可以由郑耀先来安排。
当傍晚，宫庶传回消息林桃从码头回到棚户区之后去了中转站。她在中转站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宫庶远远看着，觉得她走路的速度比进去的时候快。
她可能去中转站核实了何永福的情报，发现郑耀先确实没有在码头出现。她会给中统写报告，报告里会提到目标未按预计出现。中统那边收到报告之后会怎么处理？最直接的反应是让何永福核实郑耀先的外出记录有没有变动。何永福会去看登记簿，看到郑耀先确实登记了去码头的记录，人会把这个结果再报回去。中统就会判断——登记记录在，但人没去，可能是临时改了主意，或者登记本身就不准确。
无论哪种判断，中统都不会立刻怀疑何永福。何永福报的是登记簿上的原始内容，他没有造假。郑耀先填了去码头的记录，然后没去。这不是何永福的错，是郑耀先自己的行动跟登记不符。中统最多觉得郑耀先这个人行动随意、不好预测，不会因此切断信息通道。
这正是郑耀先要的效果。他要让中统觉得他不可预测，这样中统就会给林桃更多的资源和时间，让她继续接近他、摸清他的规律。而时间，正是郑耀先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当夜里，郑耀先去了趟城南防空洞。陆汉卿已经从防空洞转移了，但防空洞口留了一个暗号——石壁上刻了一个三角。郑耀先看到三角之后绕到防空洞后面的竹林里，陆汉卿在竹林深处的一个棚子里等着他。
“林桃那边有什么新进展？”陆汉卿问。
郑耀先把码头试探的结果了，然后：“她在码头扑了空，去了中转站核实。接下来中统可能会调整指令，但不会立刻动手。我判断林桃还有一段时间才会进入执行阶段。”
陆汉卿点零头，从角落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延安来消息了。他们查到林桃在中统南京站的时候，跟站长有过一次严重冲突。冲突的原因跟一次暗杀任务有关——林桃执行任务时发现目标是无辜的，临时改了手，没有完成暗杀。站长认为她抗命，把她冷藏了一段时间。这次调她来重庆，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可能是站长想借刀杀人，让她执行一个危险任务，成了是站长的功劳，败了正好除掉她。”
郑耀先把纸条看完，烧了。林桃跟中统南京站站长有过节，被冷藏过，然后被调来重庆执行一个高风险任务。这条信息跟陆汉卿之前的对上了。林桃在中统内部不受信任，她这次来重庆，表面上是执行暗杀任务，实际上可能是被排挤出来的牺牲品。
如果林桃自己也知道这一点，那她执行任务的时候会有保留。一个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人，不会全力以赴。郑耀先可以利用这一点——如果他能让林桃相信，中统给她的任务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她完成不完成都是死路一条，林桃就有可能动摇。
“延安方面的意见呢？”郑耀先问。
“争取。”陆汉卿，“如果能争取过来，中统在重庆的整条刺杀网就会瘫痪。但争取的前提是——你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让她相信你是一个可以被争取的对象，不能让她知道你是风筝。”
郑耀先点零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往竹林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住脚，回头问了一句：“延安方面有没有林桃的照片？我需要确认她的长相跟我见到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陆汉卿摇头：“没樱延安方面对她的描述是二十四岁、短发、南京口音。跟你见到的人对得上。”
郑耀先出了竹林，快步往城里走。夜风从江面吹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竖起来，脑子里在排下一步棋。林桃明可能会再找他。她在码头扑空之后需要一个解释，而这个解释只能从郑耀先嘴里得到。她会想办法再次接近他，用更自然的方式把码头那件事带过去。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他没有开灯，坐在椅子里把棋盘上的每一步重新推演了一遍。林桃在争取他，中统在等结果，何永福在继续报消息，赵光远在背后遥控。四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
他需要在林桃下一次接触他的时候，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一个能让中统觉得“可以争取”的答案。这个答案会让她放慢节奏，给郑耀先争取更多的时间。
窗外色泛灰。郑耀先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灭了。韩冰今走得早。他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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