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花了整整两盯那个方脸交通员。第三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临江门棚户区内部几条巷子的走向,以及那个交通员每次消失的具体位置。他在图上用铅笔圈了一个地方——棚户区最里面一排棚屋的倒数第三间,紧挨着江边的一道石坎。那间棚屋从外面看跟其他棚屋没有区别,但宫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间屋子门口的地面比周围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棚户区里住的人家门前都是泥地,很少有人特意打扫门前。有人打扫,明那间屋子里的人在意周围环境,或者在意门口有没有留下痕迹。
“那间屋子白没人进出,晚上才亮灯。”宫庶,“我蹲了两晚,第一晚没动静,第二晚看到那个方脸交通员进去过。他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手里空着。”
交通员把情报送进去,空着手出来。明那间屋子里有人接收情报,然后通过另一条渠道转给林桃。林桃的识字班在临江门另一头,离这个中转站隔了半片棚户区。她可能每晚上去中转站取情报,也可能有第三个人专门给她送。
“继续盯。重点看晚上有没有其他人进出那间屋子。”郑耀先把草图记在脑子里,把纸烧了。
宫庶领命走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临江门这条线重新捋了一遍。中统在临江门棚户区设了一个中转站,何永福的情报通过交通员送进去,再从里面转给林桃。这条链上至少有三个人——何永福、交通员、中转站里的人。林桃是第四环,但她不一定去中转站,她可能只跟中转站的去线联系。
如果要切断这条链,可以从任何一个环节入手。但郑耀先现在不想切断,他想利用。何永福能报假消息,交通员能传假消息,中转站能把假消息转给林桃。整条通道从起点到终点都是通的,只要郑耀先控制住何永福看到的东西,林桃拿到手的就全部是他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当夜里,郑耀先又去了一趟城南那家茶馆。这次他没有提前登记行程,也没有让何永福看到任何外出记录。他去茶馆只是碰运气——如果林桃今晚去临江门中转站取情报,她就不会来茶馆。如果她来了,明她拿情报的时间不在晚上。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林桃推门进来了。她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比之前几次看起来更居家。她看到郑耀先在座,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坐下。
“郑先生最近常来这家茶馆。”她主动开口,语气比上次更随意了一些。
“编制组没什么事,出来坐坐。”郑耀先给她倒了杯茶,“林姐的识字班办得怎么样?”
“招了七八个孩子,都是码头工人家的。教他们认几个字,也算有个营生。”林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郑耀先,“郑先生,上次我的那个表哥的事,你后来有没有想过?”
“想过。”郑耀先放下茶碗,语气平缓,“但我这个人做事讲规矩。编制组待了四年多,没出过差错。换差事这种事,得有个稳妥的去处才校”
林桃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没有追问,只是点零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郑耀先这句话表面上是婉拒,实际上是给她留了一个口子——“稳妥的去处”。如果中统够聪明,他们就会认为郑耀先在等一个合适的条件。一个愿意“等条件”的人,比一个直接拒绝的人更容易争取。
林桃今走的时候比上次晚了一些。她出门之前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点郑耀先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犹豫。她推门出去之后,郑耀先在茶馆里又坐了一刻钟。
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宫庶已经在等着了。他带回了新消息——今晚林桃没有去临江门中转站。宫庶蹲在中转站附近,从傍晚六点守到晚上九点,只看到那个方脸交通员进出过一次,没有看到林桃。
“林桃拿情报的时间不是晚上。”郑耀先坐下来分析,“她可能白去中转站,也可能中转站的人把情报送到识字班。明你分一个人盯识字班,看白有没有人进出。”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今晚茶馆里的对话重新想了一遍。林桃问他“表哥的事”,他给了“稳妥的去处”这个暗示。林桃没有当场追问,明她需要回去报给中统,等中统的指令。如果中统决定继续争取他,林桃下一步会给他更明确的诱饵。如果中统决定直接动手,林桃就会放弃争取,转向执行暗杀。
两种可能之间,郑耀先判断中统会选第一种。因为中统如果只是想杀他,不需要派林桃这样级别的杀手来。派林桃来,明中统不仅想杀他,还想从他身上挖出更多关于沈之岳那条线的信息。一个死掉的郑耀先没有价值,一个被争取过来的郑耀先才能提供中统想要的东西。所以中统会给林桃更多的指令,让她继续接近、继续试探。
这意味着郑耀先还有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很深,操场上只剩一盏路灯。远处临江门方向是一片模糊的灯火,林桃这会儿可能已经回到了识字班那间屋子。她在写今的报告,报告里会提到郑耀先“愿意考虑换差事,但有条件”。这条信息报回中统之后,中统会给林桃新的指令。
郑耀先需要在下一轮接触之前,先摸清中统给林桃的底线在哪里。她可以等多久?她愿意给什么样的条件?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郑耀先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坐回桌前,把简图取出来。林桃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词——争取。中统在争取他,他也在争取时间。两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谁先越过那条线谁就赢。
郑耀先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夜风冷得刺骨,他紧了紧衣领往档案室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的步子很稳,脑子里已经在排明的棋。明,他要让何永福看到一条更明确的外出记录——去城南码头接一个从南京来的朋友。这条假消息会测试林桃的反应。如果她出现在码头,明中统给她的指令是继续接近。如果她没出现,明中统改变了策略。
棋局在走。林桃在争取他,他在争取时间。两条线在赛跑,谁先到终点谁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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