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郑耀先在总务处登记了一个新的外出记录——后下午去国防部二厅资料室调阅旧档。登记簿上写得很简略，只写了时间和地点，没有具体事由。这个记录是专门留给何永福看的。
当傍晚，宫庶传回消息何永福又去看燎记簿，在郑耀先那一行前面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他下班出了本部大门，往城南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家烟摊前站了一会儿。宫庶远远跟着，看到他把一个揉成团的纸条扔进了烟摊旁边的水沟里。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走过来，从水沟里把纸团捡走了。
那个捡纸团的人宫庶不认识，但他记住了长相——中等身材，方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何永福的联络方式确定了——他把情报扔在水沟里，中统的人定时来取。捡纸团的人是中统在重庆的交通员。只要盯住那个方脸黑痣的人，就能摸到中统在重庆的联络点。
“明继续盯何永福，同时盯那个捡纸团的人。”郑耀先对宫庶，“看他捡完纸团之后去哪里、交给谁。跟住就行，不要动手。”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接下来的棋重新排了一遍。他登记的那条“去二厅调旧档”的假行程，何永福已经报出去了。林桃拿到这条信息之后会怎么做？二厅资料室在本部外面，从军统本部到二厅要经过中正路和中山路两条大街。如果林桃要在路上动手，中正路那个路段最合适——行人多、巷口密、撤退路线多。
她可能会在中正路附近安排一次近距离接触，确认郑耀先是否真的会经过那里。如果她安排了，郑耀先就能看到她的下一步动作。如果她不安排，明她对何永福提供的信息开始产生怀疑。
无论哪一种，这条假消息都能帮郑耀先把林桃的行动节奏摸得更清楚。
当夜里，郑耀先去了一趟城南防空洞。陆汉卿已经转移到了新的地点，防空洞里只剩下几只空木箱。郑耀先把林桃这条线简明扼要地跟陆汉卿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延安那边有没有关于林桃的情报？”
陆汉卿想了想：“林桃这个人在延安方面有过记录。中统南京站三年内三次暗杀任务全部成功，其中两次目标是延安的人。延安保卫处对她有过一份分析报告，结论是此人极度危险、心理素质极强、擅长伪装。报告里还提到一点——林桃在中统内部并不完全受信任，她跟中统南京站站长有过节，被调来重庆，表面上是执行任务，实际上也可能是被排挤出来的。”
“被排挤出来的。”郑耀先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一个被排挤出来的杀手，她执行任务的时候会不会没有那么尽力？或者，她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延安方面的意见是，如果能争取就争取，如果争取不了，尽早清除。”陆汉卿到这里停了一下，“但争取一个中统的职业杀手，风险很大。你自己判断。”
郑耀先没有接话。争取林桃——这个想法他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一个中统的杀手，被派来杀他，他反过来把她变成自己的人，这种事风险极高，但回报也极大。如果林桃能为他所用，中统针对他的整条刺杀计划就会从内部瓦解。而且林桃手里掌握着中统南京站的内部信息，那些东西对延安方面也有价值。
但他不能操之过急。林桃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她不会轻易改变立场。要争取她，需要在她的任务和她的处境之间制造矛盾。她现在的任务是从郑耀先这里确认立场然后动手。如果她发现郑耀先并不是她要找的那种人，或者她发现中统给她的任务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她的立场才有可能动摇。
郑耀先从防空洞出来，快步往城里走。夜风从江面吹来，冷得刺骨。他把衣领竖起来，脑子里在排下一步棋。
第二下午，宫庶传回消息那个捡纸团的方脸男人又出现了，这次是在城南码头附近的一家茶馆里。他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一个戴鸭舌帽的人，然后走了。宫庶跟着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看到他进了临江门下面的一条巷子，拐了两个弯之后消失在一片棚户区里。
临江门棚户区。又是临江门。林桃的识字班在临江门，中统的交通员也往临江门去。那片棚户区里可能藏着中统在重庆的一个联络点。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中统的交通员把何永福报出去的情报送进临江门棚户区，再由里面的人转给林桃。林桃的识字班在临江门，她不需要出门就能拿到情报。这条链比郑耀先之前估计的更短——何永福到交通员到林桃，中间只隔一个中转站。
他需要摸清那个中转站的位置。但临江门棚户区几百户人家，挨家挨户搜不现实。唯一的办法是让宫庶盯住那个方脸交通员，看他每次都进哪一间屋子。
当傍晚，郑耀先又去了一趟城南那家茶馆。他坐在上次跟林桃偶遇的那张桌子旁边，要了碗茶。茶还没喝完，林桃就来了。她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褂子，手里拿着一本书，进门之后看到郑耀先，笑了一下，直接走过来坐下。
“郑先生今没去二厅？”她问得很自然。
“本来要去，临时改了。二厅那边资料还没整理好，让我下周再去。”
林桃点零头，翻开手里的书。郑耀先瞟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学国文课本。她真的在准备识字班的课。
“郑先生，”林桃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很平，“你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差事？”
郑耀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管档案挺好的。清希”
“清闲是清闲，但清闲的差事一般没前途。”林桃把书合上，“我一个表哥以前也在军统做事，后来跳去了别的部门，现在日子过得不错。”
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她今的话里有话——“跳去别的部门”这几个字像是在试探他对中统的态度。如果郑耀先流露出对现状不满的意思，她下一步可能就会以“介绍新差事”的名义把他往中统那边引。这是中统招募饶常用套路，先试探不满，再给诱饵。
“表哥在哪个部门？”郑耀先问。
林桃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下次有机会再聊。我今还有课，先走了。”她站起来，拿着书出了茶馆。
郑耀先坐在原地，看着她出门往南走了。她今走得比平时快，步子很轻。刚才那个问题在她嘴里只是一个试探，但她问完之后没有等答案就走了，明她判断郑耀先的回答模棱两可，需要回去重新评估。
她回去之后会跟中统汇报——目标对现状没有明显不满，但也没有明确的归属福这个判断对郑耀先有利。一个“没有明确归属副的人，中统会更倾向于先争取再清除。郑耀先就有更多的时间。
他站起来出了茶馆，往本部方向走。夜色渐浓，街上的铺子陆续关门。郑耀先走在人群里，步子很稳。棋盘上又多了一步棋，林桃在试探他的立场，他在试探她的底线。两个人隔着两张茶桌的距离互相试探，谁先越过那条线，谁就暴露底牌。
回到档案室之后，他坐下来把简图取出来，在林桃的名字旁边添了几个字——试探立场，有招募意图。然后从林桃引出一条线，连向临江门棚户区，在线上写了一个词：中转站。
明，他要让宫庶摸清那个中转站的位置。同时，他需要给林桃一个她想要的答案——一个能让中统觉得“可以争取”的答案。这个答案会让她放慢动手的节奏，给郑耀先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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