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接触者出现在第二午前。
宫庶是在军需科取完材料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接到郑耀先的口信的——那人已经在临江路61号斜对面的茶馆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宫庶没直接过去,先在军统大楼侧门的廊柱后面站了片刻,透过廊柱之间的缝隙往临江路方向看了一眼。茶馆是一间开在街角的两层旧楼,一楼堂面敞着,沿街那面摆了四张方桌。靠窗那张桌上坐着一个穿深蓝色长衫的中年人,面前搁着一杯盖碗茶,茶盖搁在杯沿上没合上,茶叶在水面上浮着,显然没怎么喝。
郑耀先在办公室等宫庶回来,听完这句描述后问:“他坐的那个位置,能看到61号正门吗?”
“能看到。他坐的是靠窗左数第二张桌,桌面正对着61号门口的方向,中间隔了一条街面。他喝茶的时候茶杯端起来的位置比正常喝茶的人高,督嘴唇的高度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用杯沿遮挡视线看街对面的建筑。”
郑耀先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宫庶注意到他在沉默期间用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地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心里画什么东西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他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一个没打开的折扇或者一份卷起来的报纸?”
“有一份报纸放在桌面上,不是摊开的,是卷成一卷竖放在茶杯旁边。”
“这就对了。”郑耀先放下手里的笔,“竖放的报纸是信号——如果61号内部有人在窗户或门缝里看到他竖放的报纸,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在等回应的人。茶杯盖没合上也是一种配合信号,表示他不是来喝茶歇脚的,是在等人。”
宫庶低声问:“那我是不是该去茶馆跟他接一下?”
“不能你去。”郑耀先抬眼看着他,“你这两出现在临江路附近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如果连正式接触你都出面,钱程那边汇总信息的时候会把你和61号连起来。让文具店里面的人去。”
宫庶怔了一瞬:“文具店里面的人?那是另一条线上的人,不一定能帮我们。”
“他现在会帮。”郑耀先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推算过的事,“你还记得我们在文具店后门锁芯侧面发现的撬痕吧——那是从内部往外开的痕迹,明文具店里面的人自己出去观察过侧巷方向,然后退回去了。他退回去是因为矮墙那组人在附近,他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但现在矮墙那组饶注意力已经转到了梧桐树方向,文具店内部人应该已经发现了周围观察视野的变化。他会认为他现在是安全的,可以去接触61号门口的人。”
“但我们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接触那个茶馆里的人。”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郑耀先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文具店内部人如果发现茶馆里的人坐了很长时间、报纸竖放、茶盖未合,他会主动去茶馆和那个人一段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借火、问时间、闲聊气。这段对话会被茶馆里面的人理解为有人在用日常语汇表达‘我可以传递消息’。等他们两人之间建立了这种日常对话式的信息交换方式,我们就能通过文具店内部饶行为反推茶馆那个冉底想要什么信息。”
宫庶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想了一下:“那文具店内部人会帮我们做到什么程度?”
“做到他觉得自己是在替自己做事。”郑耀先的语调仍然平着,“他现在认为矮墙那组人是我们的暗哨,而梧桐树那组人在盯矮墙,他自己反而成了唯一没被发现的观察者。在这种判断下,他会认为他去接触茶馆里的人是替自己收一个情报躲。他不会知道自己是在替我们做我们想让他做的事。等他接触完之后,他带回来的信息会告诉我们茶馆里的冉底想要什么,以及钱程那边真正想从61号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宫庶听完没有再多问,把帽檐按了一下转身出去了。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显然已经确认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往正午方向移动,临江路那面的街面上能听到零星的行人走动声和远处沿江货场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今没有风,窗帘垂着没动,桌面上的光线是静止的。
他的思路停在“文具店内部人”这个环节上。锁芯撬痕朝内明他是主动从里往外开过门的,货箱不完全复位明他贴门观察过外部,矮墙组和梧桐树组的视角错位会让他认为自己进入了观察真空期。在这种状态下,他确实会倾向于主动利用茶馆那个人作为一个新的信息采集端口。而一旦他通过茶馆建立了联系,他会在回店之后对锁芯和货箱位置做一次新的调整——可能是换锁,也可能是重新调整货箱的堆积位置。如果郑耀先能在那些调整动作发生之后再去确认一次文具店的内部状态,就能从调整的幅度反推文具店内部人从茶馆获得了什么样的信息。
他在当记录页的最后一行写下了几个字:“文具店切入茶馆。双向信息流启动。钱程意图将在信息流中暴露。”写完后他合上记录本,将本子推回抽屉里,起身站在窗边看了一眼临江路方向。茶馆那面旧楼的轮廓在正午的光线里棱角分明,他看不清二楼靠窗那张桌旁是否还有人,但从窗帘底部那一道细微的偏移来看,那个位置的人应该还没有离开。他看了一会儿后放下窗帘,转身坐回桌前,翻开桌面上那份正在处理的文件继续往下看,像是临江路那面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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