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窗沿斜切进来,在办公桌面上铺成一道浅金色的长条。郑耀先正在翻一份沿江货场的日常台账,翻到一半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步幅均匀,落地不重,是宫庶回来了。
门推开一道缝隙,宫庶侧身进来,在门框边站了一瞬才开口:“文具店里面那个人动了。大约午正过后一刻钟,他推开了文具店后门,沿侧巷走出去,绕到主街口之后没有直接去茶馆,而是在街口的烟摊前面站了一下,买了一包烟,然后才过马路进茶馆。他进茶馆之后没有直接去靠窗那张桌,先在一楼靠门口的方桌旁坐了一下,把烟拆开点了一根,抽到一半站起来走到靠窗桌旁边,了一句‘借个火’。”
“他用的火柴还是打火机?”郑耀先问。
“火柴。他从自己衣袋里掏出来的火柴盒,在靠窗那人面前划了一根,凑过去点烟的时候火柴盒的朝向是对着靠窗那饶。”
郑耀先的视线从台账上抬起来,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火柴盒朝向对着对方,是明他先向对方展示了火柴盒的商标面,这个动作在情报接触里有含义——表示‘我的身份可以验证’,他在表明自己是某一方的人。靠窗那人看到火柴盒商标之后应该给了回应,比如递了个什么或者指了一下什么东西的方向。”
“我隔着街面看不太清,但他点完烟之后没有立刻走,在靠窗桌旁边站了大约三五息,像是在等对方开口。对方没话,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自己那桌,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然后离开了茶馆,沿来路回了文具店。”宫庶把整段过程复述得尽量完整,没有遗漏时间顺序。
郑耀先把台账合上放回原处,思考了一下:“靠窗那人没有在文具店内部茹烟的时候开口话,明他在第一次接触时不打算让对方听到他的嗓音。他递了什么东西或者用身体语言做了回应。”
“那文具店里面的人有没有从茶馆带走什么?”
“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宫庶,“他进茶馆的时候右手里只有一个火柴盒,出来的时候右手握着,火柴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他握得很紧,走在街面上也没有松开过,一直到进了文具店侧巷才松开。”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被带进了文具店,明茶馆那人在第一次接触中给出了书面回应,而且不是临时写的,是准备好的——纸面叠得整齐、体积、便于隐藏,明这张纸是在茶馆那人坐进茶馆之前就已经折好了放进衣袋里的。他把纸交给文具店内部人,明在第一次接触中就愿意留下书面证据,这是钱程那边对接触成功率有预判的表现。
“文具店那人进去之后有没有调整过锁芯或货箱位置?”郑耀先问。
宫庶想了想:“我从侧巷返回的时候又走了一遍,文具店后门锁芯方向我看了一眼,和原来保持一致,但货箱的位置比上午更靠近门板了大约半掌宽的距离。应该是他回去之后把货箱往前推了,让货箱和门板之间的空隙更窄,明他在准备更紧密的观察位置。”
“他把那张纸看完了。”郑耀先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看完之后他判断接触内容值得他进入更高警惕度的观察状态,所以调整了货箱位置。那张纸上应该写了后续接触的时间、地点或者方式。”
宫庶沉默了一下:“那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把那块纸的内容弄出来?”
“不需要。”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如果他看完之后调整了货箱位置,明他在接下来一到两内会再做一次动作——可能是第二次去茶馆,也可能是换一个地方和茶馆那人见面。我们不需要拿到纸上的内容,只要确认他下次接触的时间窗口就可以了。他下次动的时候,你仍然记下他的时间和路线,不要跟他,只看他去哪个方向。”
宫庶点头应下。郑耀先没有再多,让他先回去休息,傍晚之前再碰一次。
傍晚时分,宋孝安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夜巡值班表,放桌上时顺手把表翻了个面,让空白的背面朝上,然后:“今晚沿江夜巡排班有调整,原本排在临江路段的两个名额被替换了,新安排上去的人我不认识,姓名不在军统沿江中队的花名册里。”
郑耀先的目光从桌面移到宋孝安脸上:“替换的指令从哪个科室下的?”
“直接下的,没有经过轮值股,也没有盖章,是用电话通知的夜巡队长。我问夜巡队长是谁打的电话,他对方自称是二科的人,但没报姓名。”
“二科。”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微微凝住了一下,“钱程没有等到正式接触完成就要提前布场了。他在茶馆那人和文具店内部人建立联系的同时,就开始调整临江路段的夜巡人员,确保他的人在夜巡时段内能覆盖61号周边的通行控制权。”
宋孝安的脸色沉了一下:“那今晚临江路段夜巡的是钱程的人?”
“不一定是他自己的直属人手,但一定是他能控制的人。”郑耀先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正在变暗的色,“今晚61号周边会有人以夜巡的名义进行近距离观察,可能会走到门口附近甚至是侧门位置。你今晚不要刻意回避临江路段,按照正常夜巡路线走一遍,但只走到文庙巷口就折返,不要靠近61号门口。你要让替换上去的那两个人看到你在临江路段走了一段但没走到头,让他们判断你只是例行巡了一部分就回去了。”
宋孝安听完把值班表收回衣袋里,了一声“明白”便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郑耀先在桌前坐着没动。傍晚的光线正在从橘色向灰蓝过渡,桌面上那条浅金色的光带已经缩短到了桌角的位置。钱程把夜巡替换了、茶馆接触完成、文具店内部人进入高警惕状态——三条线在同一内收束到了同一条时间轴上。如果明的排班继续由钱程控制,那61号周边会进入一个由他主导观察节奏的阶段。而郑耀先要做的,是在钱程认为局面完全可控的时候,用一次时间错位的动作打破他对“控制”的判断。
他在当记录页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钱程三线合速提前。夜巡布场已完成。破局窗口在明夜。”写完这行字,他合上本子,将窗边那道已经缩到桌角的浅金色光线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窗帘。窗外的风从布面边缘卷进来,带着江水涨潮时特有的泥腥味,在逐渐变暗的办公室里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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