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二一早就去了临江路方向。他挑的时间是晨雾未散尽的时候，沿江街面上的能见度还低，远处的水面被一层灰白色的雾罩着，看不清对岸的轮廓。他绕到侧巷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走进去，先在巷口对面的早点摊前站了一下，买了两个烧饼揣在怀里，借着付钱的间隙扫了一眼文具店后门方向——门板紧闭，门缝里的光线比昨暗了一些，像是里面的人还没有开始当的活动。
他端着烧饼沿侧巷走进去，步伐松散，像是附近早起做工的人顺路穿过巷子去江边货场。走到巷中段时他放慢了一步，用余光扫了一下临江路61号侧门的方向——门板关着，门缝底部没有新的塞入物，门前的灰土面上没有新的鞋印。他确认这一点后没有停步，继续走完了侧巷全程，从另一端出口拐上了主街。
当下午，临江路61号侧门方向多了一道东西。宫庶是在下午第二次经过侧巷时看到的——一段白色硬纸片被对折后卡在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大约一根手指宽的边沿。纸片边缘整齐，切口干净，不是随手撕出来的，明是用裁纸刀或剪刀处理过的。宫庶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片，只是保持着正常步伐走过了侧巷，回到军统大楼后才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
“侧门缝里卡了纸片，白色硬纸，边缘整齐，对折，露出大约一个指节宽。”宫庶站在办公桌前，把这几句话得很简短，语气和报一份日常观察记录没什么两样。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才开口：“和之前的步骤一样。你现在再去一趟，把纸片取出来，换成我们那张折角白纸放进去。取的时候用指甲从纸片露出的那一端轻轻夹出来，不要用指腹捏，指腹会留下温度印，温差会让纸面留下痕迹。放进去的时候折角朝外，让折角那一端露出半个指节的宽度。”
宫庶在脑海里把步骤过了一遍，点零头转身出去了。他再次走侧巷的时候色已经开始偏西，巷子里的光线比午后暗了一些，墙面上投着一片斜长的阴影。他走到侧门前时没有停顿，身体保持着行走的节奏，从衣袋里取出那晚准备好的折角白纸，用拇指和指甲夹住纸片的外沿，将门缝里卡着的白色硬纸片轻轻抽出，同时将折角白纸卡进同一个缝隙位置，角度和深度保持一致。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步跨出去的时间，他收好抽出来的硬纸片后继续走出了侧巷。
宫庶回到办公室时门关好后才从衣袋内层取出那张白色硬纸片放在桌面上。郑耀先拿起纸片看了看——对折，边缘裁切整齐，纸面干净，没有任何书写痕迹或暗记，但纸张的质地比普通书写纸硬，像是某种专门用来做卡片或标签的厚纸。他拿着纸片翻到对折内侧看了一眼，内侧有一个极浅的压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或笔尖在没有墨水的状态下用力划过一道。
“他用指甲压了一条暗记。”郑耀先的目光在那道压痕上停了一下，“不是写在纸面上的，是用硬物压进纸纤维里的痕迹。这种暗记需要对着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第一眼只会以为是纸面上的正常纹路。”
“那我放进去了那张折角白纸，他下次来取的时候会发现纸被换过了。”宫庶。
“他会发现纸被换过了，而且他会注意到折角的方向和他自己放的不一样。”郑耀先把那张硬纸片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他会把这个信息带回给钱程——对方取走了试探物，换了一张带折角标记的白纸作为回应。这在我们这边是确认信号，在钱程那边就是建立联络渠道的初始凭证。”
宫庶沉默了一下问：“那钱程什么时候派人正式接触？”
“最快明。”郑耀先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桌面上的硬纸片，“钱程收到反馈以后会优先确认两件事——第一，对方有取物动作，明61号内部有人值守且关注外部信号。第二，对方放了回纸，明对方愿意建立单向或双向联络。这两个确认加起来足够让钱程认为61号是可以接触的躲。他会让正式接触者以某种合理的身份出现在临江路61号的视线范围内，比如以看房或询问铺面使用情况为由靠近61号门口。”
宫庶把那张硬纸片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低声道：“那我们明怎么判断谁是正式接触者？”
“正式接触者不会直接走到61号门口喊人。”郑耀先将桌面上的硬纸片拿起来夹进记录本的内页里，“他会以某种间接方式在61号周边留下一个可被识别为‘接触启动’的标记——比如在门口台阶边缘放一样东西，或者在与侧门视角重叠的某个位置做一个人为动作。我们只要看到有人做了那种‘不属于日常行为’的动作，就知道他是在等着61号内部的人出来接应。”
窗外的色已经从偏西转向了暮色初降，屋檐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路灯还没全亮，街面上的行人比下午稀疏了一些。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沿的方向但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上。他今没有在记录本上写新的条目，只是让已有的几行字在纸面上维持着原有的位置。
宫庶离开后，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明正式接触者一旦出现，临江路61号周边这条线索就会从多线试探阶段转入单线接触阶段，这反而会比之前更容易判断对方的真正目的——因为直接接触需要暴露的细节比远处观察多得多。他把台历翻到第二的日期，在日期下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极的圆圈，然后合上记录本，关灯，让办公室沉入窗外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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