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面孔是在第三傍晚出现的。
宫庶当下午在军需科楼下办事，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远路，从临江路斜对面的巷口经过。他走过巷口时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只是正常步速通过了巷口那段路面。但他走到巷口中央的时候用余光扫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短衫、手里拎着一个竹编食盒的中年人，正从临江路61号正门方向走过来，步态松散，像是刚从那一片居民区里走出来，食盒提在左手，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叠好的油纸。
宫庶没有停步。他保持原有速度走过了巷口，在下一个街口拐进去以后加快了脚步，绕了一条弧线返回军统大楼。他进门时气息稍微有点急，但话的声音压得平稳：“61号正门方向，一个提着食盒的中年人，灰色短衫，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步伐比前后路段慢了半步。食盒里装了油纸，但油纸露出来的那一角是叠过的，不像包饭材样子。”
郑耀先正把桌面上的一摞文件按科室分类整理。他听完宫庶的话没有抬头，手下的动作也没停，把最后一页文件放进对应的文件夹里才开口：“他手里提的那个食盒，提手的方向是朝前还是朝侧？”
宫庶闭眼回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朝前，食盒的长边平行于行走方向，提手在身体前面。”
“那他不是从沿江那边买完东西回来的。”郑耀先的手在文件夹边缘按了一下，“如果是刚从集市或货摊上买了吃食往回走，食盒一般会提在身侧，因为食物油水大，提在身前容易溅到衣服上。提在身前的提法明食盒里装的东西没有汤水风险——油纸叠角也证实了这一点，叠角是为封住纸页而不是为防止油水渗出。”
“所以食盒是幌子。”
“对。”郑耀先将文件夹放回桌角，“他真正的目的是借食盒作为一个随身携带遮掩物来降低别人对他的注意。一个提着食盒走在街面上的人看起来像是附近居民在买办日常用品，不会引起太多警觉。但他步伐慢的那半步是在确认61号正门的状态——门口有没有新鲜的鞋印，门板边缝里有没有塞入新的标签或纸角。”
宫庶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他现在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会。他这次是从正门方向过了一遍，下次会从侧巷方向过。因为如果他只从正门走一遍，他带回去的信息只有正门的外部状态，不足以让钱程做出接触的判断。”郑耀先把视线从文件夹上移开，“这个人走路的时候步伐有没有明显的偏向——比如左脚迈得比右脚略宽，或者身体重心偏某一侧？”
宫庶又回忆了一遍，确认后回答：“重心偏右，左脚踩下去的时候步幅比右脚短一点，像右腿支撑惯了。”
“那他是军旅出身转过来的，不是纯文职。右腿支撑可能是长期站岗或巡逻时形成的身姿习惯，重心偏右的人站立时更稳定，适合长时间固定位置的观察。”郑耀先到这里，语调微微下压，“钱程这次派来的人不是科员了，是他从别的渠道调来的有军事背景的编外人员。这明钱程自己也清楚孙科员那次观察之后，下一步的接触任务不能用编制内的人来做，编外人员出了事可以切割。”
宫庶的目光凝了一下：“那就是钱程已经开始考虑万一接触失败之后的退路了。”
“他早就在考虑退路了。”郑耀先的声音平着，“钱程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留后路，他派编外人员去接触61号，明他在做这件事的同时已经准备好了两套辞——如果接触成功，他会是自己派人去查实一栋未列档建筑的使用状态；如果接触失败，他会编外人员的活动和他无关。”
宫庶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处理这个提食盒的人？”
“不处理。”郑耀先靠回椅背，声音平稳，“你看到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被看到了，这就够了。他回去以后会向钱程报告——61号正门外部状态正常，没有新鞋印，门板侧缝没有新塞入物。钱程收到这份报告后会判断61号处于一个对外部接触无防备的状态，他会开始安排下一步的正式接触。正式接触才是我们要等的东西——因为我们能从正式接触中看到接触者使用的暗号、接头的对应方式、传递的内容载体。”
“那如果他第二次经过的时候真的往门缝里塞了东西呢？”
“东西不会真的留在门缝里。”郑耀先完这句顿了一拍，“他会做塞东西的动作，但他塞的是一张空白的、没有实质内容的纸条或者一片和纸张大相近的硬纸片，用来测试61号内部有没有人在他离开之后取走。如果他第二次经过时发现东西被取走了，他就会确认61号内部有人正在接收信号。那才是钱程真正想要的信息——有人在接，不是在放。”
宫庶把这些话听完，目光微微一凝：“那我们怎么让他确认61号内部有人在接？”
“让他塞。他塞了之后我们取走。取走以后他会给钱程报一个确认信号，然后钱程的下一个动作就不再是试探而是正式接触。”郑耀先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白纸，在纸面上没有写字，只在一角折了一个三角形标记，然后把纸推到桌面边缘，“如果他在侧巷方向做第二次试探，你在他离开以后用这张纸换掉他塞的东西。他塞的是空白硬纸片，你放的是这张折了一角的空白纸——他会以为61号内部的人收走了他的硬纸片之后塞了一张回条出来。他会把这当成一次双向确认信号，回去报给钱程的时候会对方愿意建立联系。”
宫庶看着桌面上那张折角白纸，缓缓点了下头：“那钱程收到确认之后会派人正式来接触？”
“对。正式接触者来的时候不会带食盒，不会穿灰色短衫。他会是一个看上去和临江路这段街面完全不搭界的人——比如一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像是来这一带看房子或者谈铺面转让的人。”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种人出现在临江路街面上的时候，反而更容易被注意到。而一旦他出现在我们注意到他的范围内，他背后那条线的基本盘就全部亮出来了。”
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暗下去，沿江方向的路灯尚未亮起，街面上的轮廓开始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宫庶把桌面那张折角白纸拿起来，折好收进衣袋内层，然后朝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今这条线在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提食盒的人、侧巷试探、折角白纸、正式接触者——这几步之间的时间窗口大概在三到四内。如果钱程那边效率够高，第三的正式接触者应该就会出现在临江路61号的视线范围内。到那时，61号这盘棋才真正进入了双方开始互相接触的阶段。在此之前，所有的动作都只是双方在盲区里的试探性伸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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