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过半。他把门带上后没有先话，而是站在门内把外套前襟拍了两下，像在抖落街面上沾的灰尘，然后才走到桌前开口：“纸片丢在矮墙根下了。丢的时候对面矮墙方向没有直接看见我，但我在弯腰系鞋带的间隙用余光扫到矮墙石缝中间有一截烟头，和上次看到的那种烟灰颜色一致。人在岗，只是蹲在矮墙内侧没露头。我丢完纸片后继续往前走，绕到街口拐角，在拐角处站了片刻侧身回看——矮墙那面有一只手伸出来把纸片捡走了，动作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地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让这几句话在桌面上空停了几秒，然后开口：“捡走的时候是用两只手还是单手？”
“单手。捡了纸片之后直接收进矮墙内侧了，没有展开看。”
“那就对了。如果他是用两只手去捡，明他想看完之后把纸片迅速藏进衣袋里，一只手不够快。单手捡走直接收进去，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内容而是先收起来，等确认周围安全之后再找机会展开看。”郑耀先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收起来之后就没再探头看过你走的方向了？”
宫庶摇了摇头：“没樱我拐角站了大约数到三十多息的时间里，矮墙方向没有新的动作。他应该是收了纸片以后完全缩回墙内侧了。”
“他在里面看纸片内容。”郑耀先，“空白的纸片会在第一眼的时候让他愣一下，但他看到折痕深度以后会产生联想——他会以为纸片上的信息因为某种原因已经被提前擦拭或处理掉了，但折痕是真实的。一个经常处理密信的人不会把一张完全没有内容的纸折得这么深带在身上，他会认定这张纸原本是有字的，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字迹消失了。”
“那他会怎么做？”
“他会认为这张纸是从61号方向有人带出来的，带出来的人在经过矮墙附近时不慎掉落了。他接下来会推算纸片掉落的位置和61号侧门之间的距离，然后判断这个人是从61号侧门出来之后经过矮墙方向时掉的。”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这个推算会让他认为61号内部有人在他蹲守期间出了侧门，而他没有看见。”
宫庶顺着这条线想了想：“那他会觉得自己失职了，然后他会更频繁地看侧门方向，错过对梧桐树那边的注意。”
“对。”郑耀先微微颔首，“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夹，又抬眼看向宫庶：“孙科员那边呢？”
“孙科员出侧门以后大约过了两顿饭的工夫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外套前襟挂了一道灰印，应该是走过临江路街面时蹭到了什么。公文包鼓起来的状态比出去的时候扁了一点，大概是里面的平面图被拿出来看过之后没有放回去的纸页多了。”宫庶把这些观察逐条得很清楚，没有加自己的推测。
郑耀先听完点零头。孙科员在临江路上逗留的时间比实地走一趟需要的时间长，明他在途中停了不止一次，其中一次应该是在路对面做较长时间的静止观察。他回来的时候公文包变扁了，明他把拿出来的纸页摊开过，摊开之后折叠回去的角度和原来的折痕对不齐，自然就比原来鼓了。
“钱程今下午一定会从孙科员那里拿到一份临江路61号周边状态的详细口头描述。孙科员是个谨慎的人，他在路上看到的东西会逐一报给钱程，不会漏细节。”郑耀先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孙科员今的观察重点放在街面通行状态和侧门踩踏痕迹这些物理细节上，他不会特别注意矮墙和梧桐树两个方向的人员分布变化。而今下午恰好是矮墙方向人员注意力开始往梧桐树方向偏移的关键时段——孙科员看不到这个变化，他报给钱程的情况里不会提到有人群在矮墙和梧桐树之间互相观察。”
“所以钱程拿到的是一份物理环境报告，不是人员行为报告。”
“对。”郑耀先的声音平而稳，“钱程会根据这份物理环境报告判断61号周边现在是安全的——因为孙科员没有报告异常的人员观察活动。但事实上，人员观察活动已经发生了，只是不在孙科员的观察视野里。钱程会基于这个不完整的判断做出下一步决策，而这个决策必然带着偏差。”
宫庶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接下来等钱程做什么？”
“等他派人再走一趟。”郑耀先，“不是孙科员了。他会换一个新面孔，让一个新面孔以和临江路无关的身份从61号门口经过，尝试和61号内部的人接触——语言接触或信号接触。因为现在钱程的判断是周边物理环境安全，他会认为接触窗口已经可以打开了。而新面孔在接触过程中一定会暴露他自己的行为特征，只要暴露了，我们就能从行为特征反推出他背后那条线的真正指令来源。”
宫庶把帽檐微微抬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听全了，然后低声：“那我要做的就是在新的接触出现之前确认那个接触者的身份？”
“不用确认身份。看到他接触的角度、接触的手势、接触后离开的方向就够了。身份可以留到后面再查，行为方向比身份更重要。”郑耀先完这句话，视线从宫庶脸上移开，重新落到桌面那本合着的记录本封面上。封面上没有写字，但他知道纸片这一招落下去之后，三组饶视线错位已经在一个下午之内完成了。梧桐树那边可能还没有察觉自己被矮墙方向锁定了，但矮墙方向已经开始把注意投向梧桐树方向。而文具店那组人如果足够敏锐，最迟今晚也能从矮墙组人员的朝向变化中判断出有什么不对。
他把记录本翻开到当那一页，在最下面一行写了几个字：“三线视角错位确认。钱程决策偏差已形成。等待新接触者。”写完后合上本子，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沿江方向的色正在从灰白向灰蓝过渡，街面上的轮廓开始模糊，路灯还没亮起来。这个时段是观察视角最混乱的时段——光线不足，但又不是完全黑暗，很多人会在这种时候降低自己的警觉度。他不知道文具店那组人会不会选择在这个时段做动作，但窗口已经打开了。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时带着一股江面特有的潮气，在黑暗中慢慢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水汽的方向从沿江那面飘过来，还没落地，但已经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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