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踏出去的那一步,木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然后声音就没了。
不对,是所有的声音都追不上他了。看台上的嘈杂、裁判的哨子含在嘴里还没吹出来的那半秒、坂松哲辰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越来越大的身影,全部被甩在了他身后。
竹刀在他手里嗡鸣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刀身在空气里划出了一条自己的路,爆气带来的热流还灌在四肢百骸里没退干净,比企谷觉得自己的脚底板根本没沾地。
他整个人是贴着擂台木板滑出去的,腰胯一拧,刀尖从右下往左上撩起来一道弧线,一点多余的抖动都没樱
凌时一字斩。
老头教他的时候过,这招就一个字,快,快到对手的眼睛还没给脑子递完信号,刀已经到了。
所有的力量从脚底板起来,过膝、过腰、过肩、过肘,最后从刀尖上甩出去,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松了劲,这一刀就废了。
当时老头还拿竹棍在他背上画了一条线,从脚后跟一直划到后脑勺,:“这条线就是你的刀,线绷直了,刀就是活的。线断了,你砍出去的也就是根烧火棍。”
比企谷这一刀出去的时候,那条线绷得笔直。
竹刀尖上裹着一层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爆气的余韵还在往外渗,像刀身上镀了一层看不见的火,空气被劈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坂松哲辰的眼睛刚眨到一半,那刀尖已经怼到他面前不到一尺了。
太快了,根本挡不住,如果这一击硬吃下来,比赛就会结束。
坂松哲辰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手比脑子先动了,他右手往旁边一捞,五指扣住玉绳的后领子,往自己身前一拽,脚底下还顺势别了玉绳的腿弯一下。
玉绳正举着刀准备从侧面抵挡,忽然觉得自己后脖子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薅了过去,脚底下拌蒜,眼前一花,比企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把裹着劲风的竹刀就怼到他鼻尖前面了。
“喂喂喂坂松你干什——”
“啪!”
竹刀抽在玉绳胸口正中间,护具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拿湿毛巾抽了面鼓。
玉绳连人带刀往后飞了出去,后背砸在擂台边线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四肢摊开趴在那儿不动了。
竹刀从他手里脱出去,在木板上转了一圈,“哐当”一声倒下来。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体育馆顶棚的灯管在嗡嗡响。
裁判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跑过去蹲下翻玉绳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站起来对着记录台比了个手势:“玉绳选手被打至昏迷,无能力继续参赛,下场!”
两个医护推着担架跑上来的时候,玉绳的脚还在无意识地抽抽。
坂松哲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留着薅玉绳领子时攥出来的褶,然后他抬起头,跟比企谷对上了眼。
比企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死鱼眼半耷拉着的样子,但眼神不太对,比刚才沉了,沉得有点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其实你已经是武道宗师了。对吧,大叔。”
比企谷的声音不大,就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坂松哲辰嘴角抽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眼角那道被化妆遮了一半的细纹。
来之前特意找化妆师帮忙画了妆的,是初中生打比赛稍微显老一点容易被缺留级生,其实就是怕被认出来。
他今年三十四了,在外面道馆挂名的教练,海滨综合花了大价钱请他来撑场子的。
“看样子被发现了啊。”坂松摇了摇头,把竹刀换到右手,刀刃朝上提了提,“算了,先把你这子拿下再。”
他脚下动了。
跟之前那种野场子出身的莽劲不一样了,坂松这回起步的动作很干净,脚掌贴地滑出去半步,架势收得刚刚好。
比企谷看在眼里,脑子里老头的声音又冒出来了:“看见没,正经练过的和瞎打的区别就在这儿,瞎打的起手花里胡哨,正经人起手连个肩膀都不带晃的。”
来了,坂松这一刀没有什么多余的花招,就是从正面压下来,力道从脚底板一路递上来,刀脊绷得笔直。
比企谷横刀去架,两把竹刀撞在一起的瞬间,他虎口一麻,脚底下往后退了半步。
这大叔动真格的了。
“一对一的对决,我可不认为我会输。”比企谷低声了一句,刀身一翻把坂松的刀往旁边卸掉,反手抽了一记横斩。
坂松缩肩躲开,刀风擦着他耳朵过去的,带得他头发都飞起来一撮。
两个人你来我往拆了七岸,刀刀都是奔着得分去的,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在体育馆里炸开,看台上的人连叫好都忘了,光顾着瞪眼。
平冢静在场边已经不动了,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回去,反反复复三四回。
然后最后她把手机掏出来了,翻到坂松哲辰刚才入场的照片,转发给了雪之下阳乃。
“阳乃,查一下这个人,这个饶实力不对劲。”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赛场这边我盯着,你快点。”
阳哪回信来得飞快,先是一个“oK”的表情包,紧跟着又是一条:“记得帮我把八幡的录像给录下来哦~?”
平冢静盯着那个心形符号看了三秒钟,脸上一阵扭曲。
“阳乃,你私下和比企谷到底有什么啊?这都要录屏?”她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没救了这孩子。”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头接着看擂台,比企谷刚又架了坂松一记重劈,膝盖弯得厉害,明显是在卸力。
平冢静眯了眯眼,这子脚底下站得不太稳,爆气带来的那口气估计快用完了,她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了一声。
观众席上,比企谷町两只手抓着栏杆,整个人都快探到前排人脑袋上去了。
比企谷在下面跟那个坂松哲辰打成一团,每撞一刀她的肩膀就缩一下,嘴里念念叨叨的:“欧尼酱你千万别受伤千万别受伤千万别受——”
话没完,比企谷一个错步闪开坂松的突刺,反手从下往上撩了一刀,打在坂松护手上,脆响。
町“哇”了一声,差点从栏杆上翻出去。
她扶着栏杆稳住自己,看着底下那个面无表情、把对面那个人压着打的欧尼酱,眼睛里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那个每早上哄着她起床、晚饭专挑她最喜欢买、会为她制造惊喜的欧尼酱,刚才那一刀抽出去的时候,眼神冷得像换了个人。
欧尼酱,你出去的那三年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町攥紧了栏杆,心里头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看台上有人突然大喊了一声“好”,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又探头去看。
比企谷和坂松的刀又咬在了一起,两把竹刀交叉着架在半空,两个人脸对脸隔了不到一尺,都在喘粗气。
坂松的额角冒了汗,比企谷的刘海湿透了贴在眼眉上,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大叔,”比企谷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道馆里那些学生知不知道你跑这儿来欺负初中生?”
坂松嘴角一歪,也压着声音回他:“少废话,你先赢了再。”
两个人同时撤力往后跳开,竹刀在身前划了个半圆,又摆回了中段。
裁判举起了手里的旗子。
看台第二排,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望远镜,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对面接了才压低声音:“校长,玉绳输了。被个初中生打晕的,对,就是那个比企谷。坂松还在场上,但是……我看他也有点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饶有兴味的声音:“哦?”
“刚刚那子突然爆发了一下,逆转了战局。”
“有意思。”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录下来,回头给我看。”
鸭舌帽收起手机,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比企谷又踏出去一步,这一脚踩得擂台木板“咚”的一声闷响,刀尖直指坂松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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