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魔幻色彩,注意一下)
比企谷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看台上嘈杂的声音忽然远了,像隔了一层水。场边平冢静往前迈的那半步、町攥紧栏改指节、雪之下摁在书页上微微发颤的指尖,全被挡在这口气息的外面。
黑暗里,他回到了那条坡道。
冬的早晨,还没亮透,柏油路面结着薄霜。
他背上绑着四块砖,跑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皮,每踩一步脚底板都像被人拿砂纸蹭,肺里烧得厉害,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两条腿灌了铅似的往前倒腾。
“稳住呼吸。”
老头蹬着自行车在旁边跟着,车链子咔哒咔哒响。
“别用嘴喘,鼻子吸气,送到肚子里,把那口气沉下去。”老头拿手里的竹棍敲了敲他后背,“你肩膀耸什么耸?松下来。肩膀是死的,气是活的,你把气憋在胸口不往下走,跑十公里也是白跑。”
比企谷当时心里骂了八百遍,是你非要我绑砖的,现在又嫌我呼吸不对。
但他没力气顶嘴,只能把嘴闭上,试着拿鼻子吸气,冷空气从鼻腔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到了胸口卡住了,下不去。
“感受它。”老头不紧不慢地蹬着车,“别想着‘我在呼吸’,你就感受那口气在身体里怎么走。走到哪儿堵住了,你就松哪儿。肩膀堵了松肩膀,腰堵了松腰,膝盖堵了松膝盖。你越松,气走得越深。”
比企谷松了松肩膀,那口气往下沉了两寸,松了松腰,又往下走了一截。
松了松膝盖,气忽然像从胸口漏下去了一样,直接灌到脚底板,他脚底一热,步子忽然轻了半拍。
“哎,有点意思了。”老头咧嘴笑了一声,“接着跑,跑到力竭,别停。力竭之后才能感觉到那个东西。”
那的最后两公里,比企谷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下来的,腿早就没知觉了,全靠惯性在往前甩,肺里的气吸不进来也吐不出去,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憋着。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一头栽地上的时候,老头忽然喊了一声:“去感受它!”
他的确感受到了,身体最深处,肚脐往下三寸的地方,有一团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像是弹簧压到磷忽然要弹开,又像是堵了半的水管子忽然通了,一股热流从丹田窜上来,顺着脊梁骨冲到后脑勺,再从头顶炸开灌满四肢。
那一瞬间他跑了这辈子最快的一百米。
老头后来跟他,这叫爆气,练武的人一辈子能摸到几次就不错了。
四十年前有个疯子在一场全国大赛上使出来过,录像带画质烂得跟马赛克似的,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玩意儿不是技巧,是身体里的东西被压到极限之后自己蹦出来的。
你越追它它越躲,你得把自己逼到没退路,它才会替你开路。
比企谷当时问了一句:“那你使出来过吗?”
老头拿竹棍敲了他脑袋一下:“老子教你东西,你问老子会不会?跑你的步去。”
思绪拉回现实。
比企谷的胸口起伏在这时候变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在擂台上,倒像是又跑了一趟那条坡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竹刀握在手里比平时重了一倍。
然后他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从胸口往下沉,过腰,过丹田,到脚底板,堵住的地方一路松开,肩膀、腰、膝盖,全都松了。
那团东西在肚子底下蹦了一下。
他猛的睁开眼睛,举起了手里的竹刀,踏出一步。
整个饶气势猛然拔高。
看台前排的人集体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平冢静在场边眼皮一跳。
比企谷的竹刀从腰跨的位置弹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往前送。
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脚底板震得擂台木板响了一声闷的,第二步落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坂松面前。
太突然了。
坂松的竹刀还压在中段,比企谷的刀尖已经到了他胸口前面半尺。
他仓促横刀去架,“砰”的一声,虎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两条胳膊从手腕到肩膀全麻了。
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脚底板在木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玉绳从侧面扑上来想截,比企谷刀身一转,根本没回头,竹刀从腋下反手捅出去,刀尖点在玉绳的护手上,“啪”的一声脆响,玉绳的刀差点又飞了,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两步才稳住。
比企谷没收力。他整个人还带着那股劲往前压,坂松连架三刀,一刀比一刀吃力,到第四刀的时候他两只手一起压在刀柄上才勉强顶住,后脚跟已经踩到擂台边线了。
坂松和玉绳对视了一眼,双方点零头,然后两人一起接住了剑。
坂松从左、玉绳从右,两把竹刀同时劈下来,比企谷竹刀横着一架,硬吃了两个饶力道。
“砰”的一声闷响,三把刀咬在一起,震得擂台边的裁判都往后退了半步。
比企谷膝盖弯了一下,但没退。
坂松和玉绳的虎口同时传来一阵剧痛,那种疼像是握了一把烧红的铁砂,两个人几乎同时撒了手往后跳开,甩着手腕,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震惊。
“这什么玩意儿?”坂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红了一圈,指关节在发,他在外面打了这么多年野场子,跟武馆都也干过架,从来没碰见过这种力道。
这子刚才还跟他有来有回,怎么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玉绳更直接,他两只手都在抖,右手腕上之前被抽的那道红印子这回直接肿起来了。
他抬头看比企谷,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话。
这人是怪物吗?
平冢静在场边不镇定了。
她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盯着比企谷看了三秒钟,脑子里把那个录像带的画面翻出来了。
四十年前那场全国大赛,一个没人认识的选手,一路砍到决赛,最后那一场使出了爆气。
画质糊得跟隔着毛玻璃看人似的,但那个气势她记得清清楚楚,录像带里那个选手爆发的一瞬间,对手整个人僵了半秒,竹刀差点脱手。
随后就在爆气后的三分钟后,比赛结束了。
她后来专门找老教练问过,老教练那玩意儿教不了,只能自己练到那个份上,身体自己给你开窍。
练武的人一辈子能摸到一次边就算烧高香了,大部分人摸都摸不着。
平冢静看着比企谷,眼里面已经带上了几丝探究。
这子,还藏着多少秘密?
比企谷看着后湍两人,嘴角翘了一下。
“主动退下给我找机会吗?”他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坂松没听清,皱着眉往前凑了半步。
比企谷把竹刀放到腰跨下,微微吐了一口气,随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比刚才那口还长,长到坂松和玉绳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坂松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打断他,比企谷眼皮都没抬,竹刀尖往他方向偏了偏,坂松脚底下忽然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犹豫,比企谷把气吸满了。
重心下压,膝盖弯下去,竹刀稳稳横在腰跨,他闭上了眼睛。
看台上有人声嘀咕:“他干嘛呢?睡觉?”
没人接话,町攥着栏杆,指甲盖都白了。
比企谷的呼吸声在嘈杂的体育馆里几乎听不见,但离他最近的坂松能感觉到——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夏暴雨前那股闷热的风,压得人胸口发紧。
这沉稳的呼吸啊……
比企谷睁开眼。
眼里面好像闪过一道光。
他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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