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过了祭祀法事不断的七月,中秋夜宴亦不安生。
因着封砚川以身体抱恙为由,未曾列席,潘月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只当封砚川早已移情别恋,连中秋夜宴都避之不及。
当夜王氏抱病亦未能出席,凌龙秀便自然而然,成了众星捧月。
不单赵承佑循礼敬酒道贺,赵诚,赵鸿,潘玉勋,王鹤风等人相继凑趣。
她这真真正正的皇帝生母,倒成了陪衬,活像戏台上跑龙套的角色。
憋着一肚子闷气,整夜借酒消愁,回到寿康宫深觉进了个雀鸟笼。
与众多太嫔太妃挤在一起,逼仄得连过去的香沉宫都不如。
中秋一过,潘月里几乎日日上太和殿与赵承佑诉苦,言语间满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怼。
以及母子分离数年,至今未能名正言顺相认的愁苦。
还有宫人异样的目光,朝臣背后非议等等,都让她心力交瘁,不堪重负。
赵承佑颇为感同身受,只恨自己权势有限,未能力排众议将她扶上凤位。
生母受辱,其心何安?
最后还是痛定思痛,下定决心短期内,必定与潘玉勋想个万全之策,早日将她名位扶正,与凌龙秀并尊垂帘。
潘月里听了这话,又抱着赵承佑痛哭一场,方心满意足离去。
八月十九日,顾香茗丢了魂似的疾步进了慈宁宫,求见凌龙秀。
起初凌龙秀还不以为然,直至想起她是奉了赵赦的旨意,于保和殿看顾凌龙仪的人。
这才命立春赶紧将她领进东暖阁,屏退左右。
顾香茗一进门便行跪拜大礼,并不落座也不茗茶,而是一脸凝重地告知凌龙秀,凌龙仪已醒。
凌龙秀惊愕之余,立时下了炕,吩咐立春此事不得外传,尤其不许传到寿康宫那边去。
立春紧忙命人备下软轿,摒弃往日的万寿辇,与顾香茗一同簇拥着凌龙秀,前往保和殿,务求做到低调隐秘。
凌龙秀一路上忍不住向顾香茗打听,凌龙仪醒后,可曾过什么?
顾香茗只是摇头叹息,直言她一直缩在床角,只字未提。
及到保和殿东暖阁,守门的两名宫女见驾,很快替凌龙秀开了门。
进门只见几名宫人,围在紫檀木商山四皓罗汉床前,近前才知,李青早已被请来侍立一旁。
众人行礼后,凌龙秀直奔主题,询问李青凌龙仪情况如何。
李青称初步醒转时,似是神初归窍,脉像弦细而数。
方才给她用了些兑入安神药的汤羹,此刻脉象沉细而滑,似是神智渐清。
凌龙秀上前一看,凌龙仪身着月白绣缠枝水仙纹寝衣,抱着双膝缩在床角,两眼无神地来回张望,仿佛在畏惧着床前人满为患。
直至凌龙秀落座于床前紫檀木如意纹圆墩上,开口问道:“凌龙仪,你可还认得哀家?”
她有些难止地双手发颤,忙拈起郁金色绣梅纹锦帕攥在手里,强作镇定。
看着眼前这个一惊一乍的女子,只要想到赵承羲就是被她偷偷抱走,摔下须弥座式高台殒命的。
自己就恨不能即刻上前,掐住其脖颈要她偿命。
然而,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有从这个疯妇嘴里,撬出事实的全部。
她还要忍,要把这宫里所有迫害她,连一个襁褓婴儿都不放过的人揪出来,通通清算。
凌龙仪这才定睛,看向发问的凌龙秀,只见她面色凝重眼神冰冷。
梳着雍容简洁的一窝丝,只簪一支金凤衔珠步摇,斜插一朵巴掌大的金茶色牡丹。
身着萱草色绣金丝凤纹褙子,内衬淡黄缠枝兰纹襦裙,妆容精致,气质华贵。
凌龙仪两眼一紧,疑惑道:“姐…姐姐?你怎么看起来不一样了?好像比以前老成了,眼神也变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凌龙秀更是与立春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震骇。
立春很快定了定神,遣退暖阁内一众宫人,只余凌龙秀姐妹,李青,顾香茗与自己。
为防不测,她与顾香茗交换了个眼神,二人默契上前,守在凌龙秀身旁护驾。
凌龙秀见状,仍对着凌龙仪凝眉道:“你恢复神智了?”
凌龙仪被她这么一,很快抚上仍有些沉痛的脑门,茫然道:“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告诉哀家,你是不是早就清醒了?又故意装疯卖傻在永乐宫蛰伏,直到羲儿出世,你才逮住了报复哀家的机会,抱着他一起坠下高台,以此来替梁月容报仇!是不是?!”凌龙秀越越激动道。
凌龙仪闻言,好似听到了足以令她头脑膨胀炸裂的一堆信息,一时间双手紧抱着脑袋,满脸痛苦地陷入回想。
“你话呀!”凌龙秀见她迟迟不语,站起身越过立春与顾香茗,坐上床头揪起她的衣襟,怒声道,“你话呀!你为什么不敢回答?!你这个蛇蝎毒妇,枉费哀家还念着一点姊妹情分,让你在永乐宫安身立命,你竟然恩将仇报谋害哀家的孩子!你把羲儿还给哀家,还给哀家!”
“羲…羲儿…”凌龙仪被拽得生疼,晃荡中瞪大了双眼,努力回想着。
“太后…太后息怒啊!都等了这么些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让她再想想又何妨?”立春忙上前拉住凌龙秀,极力劝阻道。
“是啊,太后,奴婢看她也不像在装模作样,您这样揪着不放,情况只会更糟…”顾香茗亦上前覆上凌龙秀纤臂,试图调解道。
凌龙秀凝视着凌龙仪那张,惊惶不安的脸,想起惨死的赵承羲,泪水顿如泉涌,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她难止悲恸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哀家?是你…是你造成了哀家一生的不幸!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过哀家的孩子?!为什么…”
“是…是潘月里!”凌龙仪被她吓得魂不附体,情急之中脱口而出道。
凌龙秀听到这三个字,顿时双手僵住,泪眼圆瞪地觑着惊魂未定的她。
立春与顾香茗霎时呆立当场,神色凝固。
“你…你什么…”凌龙秀一脸地难以置信,音色发颤道,“你这个疯妇!还想拖多少人下水?!”
“我没有胡!我也是被她利用的!”凌龙仪眼眶微热,却神色笃定道。
在众饶诧异中,凌龙仪将事情原委,以及潘月里的精密布局娓娓道来。
其中细节无一不明,皆与过去她们仅有的信息吻合,将残缺的线索连贯完整。
细数潘月里从一开始,进永乐宫如何套诱她,引导她入局。
再顺利带她进入太和殿,利用香沉宫所有宫女,与御膳房传膳宫女混杂做局。
又给了她一块御前腰牌,差人领着她摸到保和殿门口,至今她还记得那个香沉宫宫女的模样。
最后,她成功抱走赵承羲,却在迷路之际,遇到了潘月里的贴身侍女露珠。
就是露珠亲手将她与赵承羲,一同推下须弥座式高台。
当时她身边只有露珠一人,绝不会弄错。
凌龙秀听到这里,人瞬时瘫软在床,脑中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立春见状,立时紧攥住凌龙秀衣裙,跪地力陈道:“太后,此事事关重大,凌太答应虽然言之凿凿条理清晰,可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将以往香沉宫一众宫女,带到她面前逐个辨认,若是有骨头硬的不肯招认,即刻押入慎刑司严刑拷打,哪怕把人折腾致残也绝不姑息!”
顾香茗附和道:“奴婢记得当年先帝,好像将香沉宫一众宫人,都打发到了辛者库劳役,如今不难将涉事热寻回的。”
凌龙秀听了这番言语,单手撑了撑床榻勉强站起身,即便心灰意冷了无生趣,依旧得振作自身。
她寞然发号施令道:“就按你们的办,只是一点,此事务必秘密进行,切不可走漏风声,连皇帝和摄政王都不要惊动。”
“是,太后。”二人齐声应道。
就此,顾香茗对着保和殿内一众宫人,皆下了死令。
不许他们提及凌龙仪已然醒转之事,违者严惩不贷。
凌龙仪暂且幽禁保和殿,待事情查清再行处置。
不过三五日光景,立春便带来消息。
香沉宫宫女珊招供,所述供状与凌龙仪当日之言不谋而合,细节处皆对得上坎。
香沉宫太监皆未参与其中,其余五名宫女也已招供,确实是潘月里嫉妒凌龙秀受宠多年。
赵承羲册立为太子,更是阻了赵承佑的青云之路,因此起了杀心。
当立春开口问及,是否要将露珠押入慎刑司审问时,凌龙秀只摇了摇头。
因为在她看来,一切早已水落石出。
露珠招供也好,宁死不屈也罢,都不再重要。
她冷声道:“你跑一趟寿康宫,把潘月里召来,什么都不必跟她,进了朝阳殿哀家亲自来问。”
立春听了两眼一转,谨慎道:“那奴婢先吩咐高台下的侍卫们加强戒备,调派部分人手将朝阳殿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再让那些个年轻力壮的太监守在殿中,以确保太后的安全。”
“哎,等等…”凌龙秀想了想又叫住她,贴近其耳边低语交代几句。
“奴婢遵旨。”立春听罢眼眸微亮,应道。
凌龙秀平静点头,方抬手示意她即刻去办,自己仍歪在炕上,眼中冷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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