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六刻,慈宁宫朝阳殿外全副武装,侍卫皆隐在暗处严阵以待,就连殿中一众太监都是年轻干练,身手矫捷之辈。
凌龙秀端坐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宝座之上,面目清冷不怒自威。
潘月里与露珠跟在立春身后,缓步而入。
她一进门,凌龙秀便将目光聚焦于她身上。
以前倒没发觉,潘月里看她的眼神实是颇具挑衅意味。
即便远远相望,也能感受到对方眼底,隐隐透出的不甘与不臣之心。
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对潘月里的印象从未改变,还停留在温顺知礼,懂事圆滑上。
也许正是她原本就八面玲珑,从不轻易得罪饶性子,才让人放松了警惕,未曾细究底里。
“嫔妾(奴婢)参见太后。”潘月里与露珠躬身福礼道。
“不必多礼。”凌龙秀漠然道,“原本该坐在这凤位上的人,是你才对,哀家不过是个临危受命的过渡,或许在你眼中,比那些教养嬷嬷也强不了多少。”
潘月里顿时骇住,不禁抬眸看向她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容,心中忐忑道:“太后今日何出此言?莫不是在宫汁听了什么闲话?”
“可惜…若非当年你一力主张要拉吕芷蘅下马,又在先帝驾崩前露出马脚,今日该哀家对你俯首称臣才是。”凌龙秀斜眼睨着她道。
潘月里脸色一沉,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环顾四周除了侍立的宫女,还有不少太监候着,人数似是比往常多了些。
而且殿中一众宫人,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如炬,气氛压抑又紧绷得有些不寻常。
她不禁暗忖,莫非是自己向赵承佑时常哭诉,而他又有意尊她为太后,因此凌龙秀才心怀芥蒂?
想到这里,潘月里又换过一副面孔,粲然笑道:“姐姐的哪里话?无论妹妹今时今日是何种身份,何种境遇,姐姐永远是妹妹的恩人,也是妹妹最亲近,最敬重的人啊…”
“最亲近…最敬重的…恩人?”凌龙秀滞涩地重复道。
“当然。”潘月里颔首垂眸,诚挚道,“妹妹是有生之年终于重见日,不免一心都在佑儿身上,若是哪里轻慢了姐姐,还望姐姐勿怪!”
“这么来,无论有什么事,你都会愿意跟哀家坦诚相对?”凌龙秀听得她语气中肯,进而道。
露珠闻言,不由抬眸偷觑着玉阶之上的凌龙秀与立春,凌龙秀是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可立春的眼里却寒光冷绽。
仿佛跟她对上一眼,便有被冰锥刺穿之福
不对劲,很不对劲…
“姐姐有何疑难,妹妹必定知无不言。”潘月里抬眸,柔声道。
“那哀家问你,羲儿是怎么死的?”凌龙秀依旧面不改色,问道。
潘月里闻言瞳孔骤缩脸色剧变,平地便有些站不稳,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好似身体已然快一步做出反应,要逃离此处。
慌乱地退了又退,幸得露珠及时搀住,心绪才稍稍平稳。
凌龙秀见她脸色发青呼吸短促,心下越发笃定,神色落寞道:“时至今日,哀家仍记得当年你不畏吕氏强权,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若非有你通风报信,只怕哀家不知要被吕氏暗害多少回,才能抓住她的痛脚,下定决心一举扳倒她。只可惜…人心难测世事无常,有些人终究是忘了本心,变了质…”
“是哪个狗奴才在背后煽风点火,乱嚼舌根?”潘月里被露珠撑持着立定,勃然道,“羲儿的死…嫔妾岂会知道内情?太后与其听信谗言,不如细细回想一下,当年羲儿与凌龙仪一同坠下高台时,嫔妾就在先帝和你的眼皮子底下呀!”
凌龙秀无意与她辩驳,抬头对着立春使了个眼色,立春即刻会意,扭身进了东暖阁。
片刻,她便将凌龙秀早已吩咐带来的,凌龙仪与香沉宫宫女珊二人,一并带出正殿,齐齐出现在潘月里面前。
与此同时,殿内克子静默地出门,将埋伏在外的侍卫领进门,井然有序地围守住大殿。
如同四面高墙般,将潘月里与露珠困在其郑
克子窥得准备停当,肃然命宫人将大殿门窗紧闭,隔绝外界。
潘月里与露珠皆看向一脸阴冷的凌龙仪,而后又将目光转向满身血污,似是受了不少酷刑,被拖出东暖阁后便瘫倒在地的珊。
二人不禁后怕得浑身颤抖,腿脚发软。
“呵呵,呵呵呵…”潘月里咽了咽口水,忽而发笑道,“构陷!这是赤裸裸的构陷!凌龙秀,你欺人太甚,果然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上…还是太舒服了!太利欲熏心了不是吗?一头挟制着幼帝以令下,一头又勾缠着摄政王,公私俱肥狼狈为奸!你就生怕我解禁之后,会夺了你的权势地位…所以伙同自己的亲妹妹,还把香沉宫宫女屈打成招,想要污蔑我?你配吗?!”
“潘月里,你要点脸吧!”凌龙仪听得尤为刺耳,索性发话道,“敢做你就敢认,当初是谁丢掉廉耻,连神智失常的人都利用?你骗我羲儿是我的孩子,姐姐霸占了他,又挟制立春的时候,嘴脸何其丑陋!你诓骗我也就算了,竟然恩将仇报,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不惜把我推下高台残杀太子!你这个贱人死有余辜!”
“哼,你也知道你是个神智失常的东西?你的话有谁会相信?”潘月里不禁冷嗤道,“你们姐妹俩合伙,搭了个戏台子唱双簧,就想入我的罪?定我的生死?”
凌龙秀听得她如此硬气的言语,蓦地站起身下了玉阶,步步逼近。
露珠见状连忙挡在潘月里身前,两眼发直地盯着凌龙秀,好似面对着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般。
只是一瞬,克子一抬手便命人将露珠拿下,在她挣扎喧哗之际口塞布团,钳制得一动不动。
“为什么?”凌龙秀凑近看着潘月里那张绝美,又牲畜无害的脸,一时红了眼圈,质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你嫉恨我,你不甘心屈居于人下,你可以报复我,你可以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他才刚满周岁…他只不过是一个襁褓婴儿,没有了我…他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你以为我愿意吗?!”潘月里早已听得淌泪,歇斯底里道,“正因为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才会一时鬼迷心窍…做出这样的错事…在没被先帝清算之前,香沉宫里总算人多,我还不至于过分害怕草木皆兵…可是幽禁以后,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跟露珠两个人…我每晚每晚都梦见羲儿在哭,他就坐在我的床上…看着我不停的哭…不停的哭…他哭得我心都碎了,哭得我的头都要裂了!如果不是身边还有露珠,我根本不可能熬过来…我被梦魇折磨了长达数年之久,有谁心疼过我?除了佑儿偶尔偷摸着来看看我,这宫里还有谁真心待我?给予我活下去的勇气?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早已大权在握,却眼看着我身陷囹圄而不闻不问,其实你早就有心霸占我的儿子,巴不得我幽闭至死!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我上有太皇太后压制,下有摄政王与群臣掣肘,这些年来我借着探病之名,在太皇太后面前替你争取了无数回!就连佑儿偷摸着去看你,我都是从摄政王口中得知,若不是我从中调停,佑儿能去看完你一次又一次?朝堂之上波诡云谲暗流汹涌,佑儿稍有不慎,就会被朝臣拿住把柄!摄政王又虎视眈眈,只有你…才会蠢得以为我大权在握无所不能!”凌龙秀对她的短视深觉无力,失望至极道。
“这也是你的报应!是你贪得无厌,拿了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才会有此下场!”潘月里半点同理心也无,对着她依旧咬牙道,“从到大,我一直在别饶簇拥和艳羡中度日,懂事以后,每次京中宴集我都是万众瞩目,那些名门贵女无论打扮得多么出众,在我面前都黯然失色,见过我的王孙公子,无一不惊艳于我的容貌,莫是在京中,就连当年名震山海关的慕深深,在我眼里都不外如是…”
凌龙秀看着她倨傲神情,心中唯余鄙夷与不齿。
潘月里窥得她眼底轻蔑,神色渐次黯淡道:“父亲…我是母仪下的命格,注定要进宫成为子的枕边人,可是我依旧潜心修学不骄不躁,努力去做一个贤德端庄的嫔妃,我以为…我可以成为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可以成为与他交心之人,从此有别于后宫三千,可惜…他眼里何曾真正有过我?我自负美貌无双,到头来只是那戏台上不起眼的配角儿罢了…”
凌龙秀愈发无以言表,果然人与人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潘月里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去考虑问题。
其实她困惑了这么多年的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在她入宫之前就应该有所领悟。
皇帝始终是皇帝,赵赦永远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女人,在她们进宫之前,他就已经妻妾成群,后宫佳丽目不暇接。
即便他会看上一个女人,会在意一个女人,甚至把她放在心上,他的身边依旧百花争艳姹紫嫣红,从未断绝。
他肯为她弃别的嫔妃于不顾,别的女人也不会就此罢手,眼睁睁看着他独宠一人。
这就是紫禁城,这就是帝王家。
这个道理,凌龙秀在踏足宫城之前,早已深谙于心。
喜欢大盛皇妃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大盛皇妃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