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忙拭去泪痕,勉强挤出笑靥道:“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皆默默垂头,大有惺惺惜惺惺之意。
感慨同样身在皇室,却又有许多的无奈与辛酸。
“太后,林老将军与父亲,还有昶王殿下他们不过是回各地驻守,况且昶王殿下身在蓟州,与京城不过两三百里路,这不随时一道旨意,便能把人召回来聚么?何苦这般牵动愁肠呢?”王鹤风见二人落寞,跑起圆场道。
“世子言之有理。”
凌龙秀这才定了定神,抬腿走向下座的楚西钊处。
楚西钊简直喜出望外,深以为今日敬茶礼,他是无缘分上一盏了,不想凌龙秀竟这般给面子。
在她的茶盏递到跟前时,豁然起身接过即刻尝了一口,连连赞道:“太后手有余香茶味更醇,微臣如尝仙露,怕是毕生难忘了!呵呵呵…”
“师叔谬赞了,早年间封大人屡屡助哀家脱困,哀家早已视他为亲友一般,当初封大人被指派前往山东除寇,若非师叔及时奔赴战场出谋划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凌龙秀轻言道。
楚西钊被夸得有些腼腆,只剩摆手道:“微臣亦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所幸封大人武艺高强勇挫贼寇,微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却在此战之后,多了位知交好友,也算不虚此行,轰轰烈烈了一回!哈哈哈…”
“难得师叔有此见地,哀家甚是欣慰,不知这些年,在蓟州过得可还舒心?哀家虽身在内廷,封大人偶尔信中也曾提及,师叔当年山东力战也受了些伤,不知如今身子可还康健?”凌龙秀点头道。
“微臣本是一介老道,粗皮贱肉何足挂齿?承蒙太后错爱了!哈哈哈…”楚西钊倏然抬手示意其毋须忧心,朗声道。
“哀家给外祖父,镇国公他们都备了些薄礼,其中也有师叔的一份,是一些人参鹿茸之类的补品,御医了,皆是大补元气强筋健骨之物。”凌龙秀跟着笑道。
“微臣谢太后赏赐!”楚西钊躬身作揖道。
凌龙秀依礼敬茶过后,也不上玉阶落座,在殿中随意找了个位置便坐下,与众人闲话短长。
约摸申时六刻,众人散去。
林志,赵谦与王岱儒先行出令门,封砚川尾随其后,欲出殿门却被立春叫住,重新唤回令内。
立春将他领至凌龙秀跟前,抬眸只见她容颜依旧清丽,鬓边凤钗摇曳,实是褪去过往稚意,风韵更见雍容。
“砚川,坐。”凌龙秀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多年未见的亲切道。
“谢、谢太后…”封砚川这才醒神,顿觉自己头先看她看得入神,有些不敬,面色发窘道。
“这些年你还好吗?”
封砚川一落座凌龙秀身侧的太师椅,便与她几乎同时开口道。
“好…”
两人不禁对视一眼,又异口同声答道。
而后又双双尴尬垂眸,一时间无言以对。
立春看得黛眉微蹙,笑着上前打破僵局道:“茶水都凉了,奴婢再去沏新的来,二位慢慢聊。”
直至立春将紫檀木丹凤朝阳纹茶几上,一应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收走,二人才重新抬眸,相视而笑。
“可去看过月儿了?”凌龙秀想了想,敛笑道。
封砚川跟着止了笑意,点头道:“回来没两日便去看过了,雇人重新给她修了坟,微臣想着…清明再去看看…”
“替哀家也上一炷清香。”凌龙秀寞然道。
“嗯,太后有心了。”封砚川应道。
凌龙秀但见他而今年过三十,面容沧桑,眉眼间失了往日的朝气阳刚,反而多了几分疲态,心中顿生不忍。
她喟叹道:“哀家真是悔不当初,草率向先帝提议为你赐婚,却间接造成了你和月儿的不幸。兜兜转转多年,不曾想…如今你还是孑然一身…”
“谢太后挂怀,微臣这些年早已心无旁骛,无牵无挂倒也自在,呵呵…”凌砚川干笑道。
“砚川,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替封家继后香灯考虑啊…”凌龙秀语重心长道,“哀家这辈子怕是没有指望了,可是失去至亲的滋味,哀家亦深有体会,你再怎么自责,再怎么愧悔,人还是要向前看,往前走,难道你真打算下半辈子,就守着一座孤坟过活吗?只怕月儿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你这样…”
封砚川听得胸口堵闷,长舒一气道:“其实在蓟州这些年,岳母大人李氏待微臣如亲子,她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一再劝微臣续弦,甚至不惜将府中颇有姿色的侍女…送入微臣房中,微臣…微臣只是力不从心…总是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当初月儿的影子,生怕祸害了人家…”
“起来,哀家当年便有所耳闻,蔄夫人素来体弱,不知这些年身子可还康健?”凌龙秀问道。
“她去年二月病逝了…”封砚川垂眸,怆然道。
凌龙秀听得眼眶微热,越发唏嘘道:“她也走了,如今你身边还有谁?走聊人固然值得惋惜,可活着的人往往承受得更多,更难捱…”
封砚川埋头,仿佛在规避一切目光与明媚般,恨不能沉入黑暗水底,以此来掩盖自己的脆弱与狼狈。
“砚川,你别这么固执了好吗?哀家择个日子设宴,把京中闺秀贵女都召来,任你拣择如何?”凌龙秀再次劝道。
封砚川这才抬头,眼神空洞嘴角微扬道:“微臣多谢太后美意,只是心如止水,再难起波澜…”
凌龙秀蓦地看进他眼底深处,那无疑是一种深深的孤寂,以及看不到头的颓靡。
任凭弱水三千,无意再取一瓢饮。
不多一会儿,封砚川便起身行礼:“太后若没别的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没等凌龙秀回神,封砚川毅然转身离去,走得急切又决绝。
凌龙秀只剩怔怔望着他的背影,过往关于他的种种,瞬间涌上心头。
如戏台上的画面般,鲜活地在脑中回放。
他人刚跨出大殿门槛,她的泪便夺眶而出,砸在自己纤白的手背上,无声却沉重。
良久,立春端着茶点进门,只见凌龙秀眼含水雾怔怔出神,忙上前拈起水色绣球花锦帕,悄然替她拭去泪痕。
原想遣皖中宫人,岂料凌龙秀摆了摆手,起身便由她搀着往暖阁走去。
“太后如今身份金贵,更与往日不同,岂可在臣子宫人面前掉泪?这要是传出去,那起子无风不起滥宵,又该如何揣测编排?即便不顾着封大人,也要顾着皇上啊…”立春扭头看了看,依旧于紫檀木百鸟朝凤纹罗汉床上酣睡的赵承佑,又回眸对着凌龙秀劝道。
“他什么也不肯续弦,连纳妾都不愿意…”凌龙秀抬眸看向她,略显无助道。
立春闻言,摇头叹道:“这封大人也是块顽石,捂不热点不透!都不让人省心啊…”
“都怪哀家…是哀家害了他…”凌龙秀抚额,懊恼道。
“太后…”立春忙近前替她顺了顺背,欲言又止。
“摄、摄政王到。”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克子略微仓促的通报声。
凌龙秀与立春闻言面面相觑,这赵诚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进了慈宁宫也不事先禀明,静候传唤,堂而皇之便闯了进来,架子倒比皇帝还大。
吱呀…
暖阁门被推开,赵诚款步而入。
一进门两眼便四处扫视,似是来者不善。
暖阁内闲逛一圈,映入眼帘的除了炕上的凌龙秀与立春,便只有床榻上呼呼大睡的赵承佑。
他这才神色稍缓,径自往炕边走去。
“本王给夫人请安。”赵诚阴鸷地勾唇,行礼道。
“奴婢参见摄政王。”立春同时福身行礼道。
赵诚直起身淡然抬手,示意立春退下。
立春面有忧色地看了看凌龙秀,叫她默许,方应声而去,重新带上了暖阁门。
“你行色匆匆,所为何事?”凌龙秀冷眸瞥向他,不耐道。
赵诚三两步便来到她身旁,挨着她落座,笑道:“自然是…想你想得紧…”
“你方才那架势,活像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要进门捉奸似的,快别拣好听的了!”凌龙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呵呵呵…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夫人法眼,本王是听闻今日慈宁宫里热闹非常,还有宵趁人不备,又掉头折返,一心窥闲窃隙要与夫人独处,本王岂能不急?”赵诚眸色逐渐幽暗,冷声道,“若是待到这个时辰还赖着不走,本王一定打断他的狗腿!”
“常言道,疑心生暗鬼,你近来是不是朝政之事操劳过度,才这样神经兮兮的?我不过召见自家亲友叙话,你就得花乱坠了!赵墨临,你别忘了,侮辱他饶同时也在侮辱我,甚至是侮辱你自己!”凌龙秀怒气更盛道。
“他有没有靠近你?有没有对你传情递意?有没有碰过你?啊?”赵诚一把将她扳过,紧紧搂在怀中,音量渐高道。
“啊…你放手!”凌龙秀顿觉被箍得浑身酸痛,急吼道。
赵诚一手揽紧她纤躯,一手掐住其下颌,厉声告诫道:“夫人,无论你是什么身份,皇妃也好,太后也罢!过去如此,现今亦然,你都是跟本王拜过堂成过亲的正妻!本王很讨厌你自作主张,背着本王见那些,对你居心不良的佞臣,就如同你过去背着赵君临见本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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