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怀明死后,王氏病势不减,与李嬷嬷几番筛选斟酌后,决定由齐夙代替马怀明,进慈庆宫伺候。
并吩咐其用心治理,敬忠为上,断不可做出茶收两家搬弄口舌之事,否则严惩不贷。
齐夙自然满口应承,对于王氏的病情亦是避重就轻记录在案,表面功夫做得无可挑剔。
可几日的汤药吃下去,王氏病情却半点不见起色,反而因近日事多,朝堂不稳愈发忧思倦怠,终日少动懒言,不思饮食。
正月二十六日,李嬷嬷几番进言苦劝,方求得王氏松口,改召院使李青入宫诊治,而后病情才逐渐稳住。
同样的告诫,同样的驾驭手腕,同样的笼络厚赏,王氏私以为李青过去只效忠于赵赦,因此要将他收归己用,并非难事。
几日观察下来,李青除了每日上慈庆宫请脉外,倒很少去六宫各处。
尤其是慈宁宫从未踏足,因此王氏也逐渐放下戒心。
然而,在她意料之外的是,李青多年前早与陈济生交好,特别药理医术方面,二人更是有商有量受益匪浅。
凌龙秀早已通过陈济生为纽带,联系李青,每日王氏记录在案的病情是一回事,李青实际告知陈济生的内容,又是另一回事。
李青本人毋须亲至慈宁宫,已将王氏的情况,一字不落地由陈济生转达给凌龙秀。
凌龙秀早已交代二人,想要得到王氏的信任,必须先给她点甜头。
力求让其病症在短期内,得到显着控制与缓解,彻底取得她的信任之后,再徐徐图之。
不必一举药死敌人,让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点一点背叛,一点一点从畏惧,转变成漠视。
却每日只能在床榻之上,受病痛折磨苟延残喘,这样的报复,比一刀了结她更来得快慰。
二月初九,未时五刻。
慈宁宫一改往日清净,凌龙秀于东暖阁内将赵承佑哄入睡后,缓步而出。
出了朝阳殿,只见林志,林云乔,殷曲心,王岱儒,王鹤风,赵谦,楚西钊,封砚川等人陆续而至,齐聚殿郑
凌龙秀由立春搀着上前,见得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露出久违的笑靥。
她抬手命宫人奉茶,缓步下了玉阶,端起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头一个便走到林志面前,恭敬地双手奉茶。
“外祖父请用茶。”凌龙秀笑道。
“太后,折煞老臣了!”林志连忙起身接过茶盏,受宠若惊道。
“外祖父言重了,您是长辈,吃晚辈一盏敬茶,理所应当。”凌龙秀伸手将他重新扶回座位,温言道,“正月里宫中琐事繁多,哀家原不是治理六宫的材料,过去徒有协理六宫的虚名,其实一味躲懒,皆由毓贵太妃主事,因此宫务生疏一再耽搁,不然早该请外祖父进宫聚的,您常年在河西为国驻守,哀家一直未能尽孝膝前,实在惭愧…去岁先帝崩逝才有了机会进京,一封书信便要您千里驰援,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承蒙外祖父不嫌弃了。”
林志听得心头一暖,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道:“太后的哪里话?老臣不客气地一句,自家人不两家话!老臣历经四朝,向来是个直性子急脾气,宫里人谁敢轻慢太后,便是跟老臣过不去!莫千里驰援,就是翻山过海万里跋涉,老臣亦在所不辞!”
“呵呵…”凌龙秀被其铿锵顿挫的一番话语逗笑,眼神温润道,“前两日早朝便听得外祖父,昶王殿下,镇国公几位要回戍守之地,哀家心里甚是不舍,只是…碍于国事不便挽留…”
林志闻言一叹:“唉…若非皇恩浩荡,让臣等待到正月过后再回,只怕此刻早已在路上了…此去千里之遥,老臣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太后在宫中孤身主事,又是前朝垂帘,又是后宫治下,实是一根蜡烛两头烧啊…”
凌龙秀素手搭上其宽厚肩头,俯身凑近笑意不减道:“孙儿毕竟是外祖父的种,您年近八旬,尚且能调兵遣将千里疾驰,孙儿不趁着年轻时多历练历练,反招人笑话,咱们凌林两家后继无人了。”
林志顿感欣慰地拍了拍她纤白手背,点头道:“太后得很是!很是…”
凌龙秀又与他寒暄几句,继而又奉茶给林云乔与殷曲心夫妇。
二人虽是舅父舅母的身份,却难免诚惶诚恐。
对凌龙秀这位识大体晓礼仪,又没什么架子的太后心悦诚服,连声感慨实是大盛之福。
再是奉茶到了王岱儒跟前,他一下便从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同样颔首道:“太后使不得!使不得啊…”
“镇国公快入座,不必拘礼。”凌龙秀委婉道,“哀家能有今日,毓贵太妃这些年在宫中帮扶不少,若没有她的手腕魄力,以哀家自身资历也难服众,除了她,还有世子暗中襄助,却被哀家连累锒铛入狱,哀家未能及时施以援手…心中有愧…”
“太后这话得有失公允!”王岱儒只闻了一下茶汤甘香,听了这话即刻便撂了茶盏,拱手正色道,“毓贵太妃于宫中之事,犬子鹤风早年间便已悉数告知微臣,若非太后当年不计前嫌,勇闯绿奾宫搭救,微臣的外孙女平乐公主,只怕早已胎死腹中!过去宫中奸缺道残害嫔妃,莫为子清君侧,犬子该出一份力,便是赴汤蹈火也该铲除奸佞,还六宫祥和安宁!至于犬子下狱之事,所幸有惊无险,这也怪微臣教子无方,纵得他无法无口没遮拦,自招恶果属实怪不到太后头上!”
“镇国公言重了,哀家自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凌龙秀不禁赧然道。
“话回来,太后,微臣尚有一事请教。”王岱儒话锋突转道。
“镇国公请讲。”
王岱儒看着身侧的王鹤风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鹤风能留在京城,辅佐太后与皇上本是好事,只是那正四品少詹事的职务闲散,不过是个挂名虚职,微臣并非有意挑剔官职大,只是觉着…不若给他个正经差事,岂不是更能为国效力,为皇上分忧?”
凌龙秀听得分明,淡淡笑道:“镇国公虑得有些道理,只是眼下朝局不稳权力分散,此番给世子安排这个职务,一来是哀家与毓贵太妃商议的结果,二来与皇上也提过此事,并非哀家独断转行,闲职只是一时的,特殊时期能够激流勇退,隐身于朝堂未必是坏事,换句话,哀家是可以给他委以重责,同样也会为他招致眼红非议,甚至树立政敌,若是哀家权柄在握倒也使得,可如今这般局面,在座的有目共睹,世子再出什么差池,凭哀家一己之力,恐怕难以庇护啊…”
王岱儒与王鹤风对视一眼,眼中自是有些愕然,但更多的还是不安。
王鹤风已然失了世袭爵位,此番王岱儒带他进京匡扶正统,便是有意推举他在朝中立足。
若能谋得重要职务一展抱负,将来也有面目回山海关,见列祖列宗。
可他们还是太心急了,一味想要在乱政之中抓住权柄。
在幼帝面前表忠心,立功绩,在凌龙秀这里讨个人情,谋个提携。
却忘了眼下赵诚揽权,在他的雷霆手段面前,性命远比名利要重要得多。
况且王鹤风向来不知轻重脾气莽直,有时得罪了人都不自知,确实该再磨练磨练,闲职就当修身养性,未为不可。
凌龙秀话也得直白,她自知暂时压不住局势,因而不敢明目张胆,将王鹤风放在显眼的位置上,以免引火烧身。
“太、太后所言甚是,是微臣一叶障目,思虑不周了…”王岱儒想了想,对着凌龙秀拱手附和道。
“镇国公若是信得过哀家,世子的事哀家一定上心,往后的时日还长,咱们从长计议。”凌龙秀抬手示意其不必拘礼,宽慰道。
王岱儒闻言再次起身,郑重作揖道:“多谢太后费心!”
凌龙秀手势往下一压,王岱儒方重新落座,与王鹤风相视一笑。
走至赵谦跟前时,凌龙秀不觉眼眶微红,唇边却笑意更深,将茶盏递与对方时,语气亲和道:“大哥…”
“微臣岂敢?太后快不必如此…”赵谦慌忙起身,窥得她眼中含泪更是不安,快速接下茶盏道。
“大哥一直是个通透人,莫朝中事务,便是家事都难逃你的法眼…”凌龙秀极力稳住自身,略显滞涩道,“当年你为何急着替墨临亲,哀家心知肚明,这些年他也没少在哀家面前提起你,他知道…这个宫里最疼他,最为他着想的人就是大哥…此番要你带兵进京,可想而知是给大哥出了多大的难题,一边是亲兄弟,一边是亲侄子…大哥能在乱局之中,挺身而出匡扶幼主,哀家…哀家会记一辈子…”
语毕,凌龙秀眼中的泪珠便随之掉落,赵谦原也是感性之人,见此便跟着红了眼眶。
“太、太后倒一心想着别人,却忘了自己…”赵谦轻轻将茶盏搁置,眼中蓄着怜惜,抬眸正视她道,“太后为了先帝临终嘱托,为了江山社稷忍…忍辱负重,即便皇上非太后所出,同样尽心辅佐,相比太后大义微臣实在惭愧,偏偏墨…墨临那个不成器的,又是无法无浑身是胆的劣性!太后多年夹在中间…实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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