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闻言,表面尚且稳住,内里早已烈火熬油。
如瞬间被烧红的铁块压倒一般,冲击力巨大的刺痛与愤懑,席卷全身。
痛的是杨玄若即便尸身得以入土,还是没有得以安宁。
气的是凌治孝从来自私自利唯己独大,根本半点不愿为杨玄若费心,而她却受困深宫力所不及。
时隔多年,玉虚观上百条人命无辜惨死,京中百姓记忆犹新,民怨沸腾。
杨玄若虽身死,在他们心中依旧是大奸大恶之辈,怨愤仍未平息。
或许没有定下罪名,没有身首异处,没有悬尸示众,任由千夫所指鸟兽啄食,都算不得一个合理交代。
不过须臾工夫,凌龙秀便滚下清泪,在沉静如冰的脸上,留下两道温热的痕迹,手脚不自觉打颤。
“夫人…”赵诚见状,忙上前将她抱住,声色温润道。
岂料凌龙秀只把屁股一挪,与他拉开距离。
连带手中的同心结,都撂在了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已然半点应付他的心思也无。
“你这是作甚?那一堆白骨也值得你这样上心伤神?这么多年你还没放下?”赵诚深觉自己莫名被弃置,冷白妖冶的面容即刻染上愠色道。
“这事…你不是交给父亲去办了吗?怎么办得虎头蛇尾,如此不当心?”凌龙秀吸了吸鼻子,肃声道。
“你在质问本王?那本王是该派一队府兵,去西山给杨玄若守墓?还是干脆一点把他迁入皇陵算了,你以为他是谁?”赵诚同样没好气道。
“那这事你就不要管了,我会亲自出宫命人给他修坟,在玉虚观一案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派人守墓祭扫。”凌龙秀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夫人!你这是嫌自己被世人泼的脏水还不够多吗?”赵诚急道,“你今日敢踏出宫门去给他修坟,明日前朝,后宫,甚至整个京城都会疯传!堂堂当朝太后,为一个屠观魔头,纵火恶鬼修坟立碑!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们赵家可丢不起!”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纵火屠观了?!”凌龙秀眼眶再次红温,怒视着他,音量陡高道。
“夫人…”赵诚面色一滞音量骤减,整个人顿然软了几分。
他很快挪身靠近她,伸手便要把人抱住,被对方一把推开却不依不饶,与其扭作一团纠缠拉扯。
“你放手!你可以回去了!”凌龙秀一路推拒挣扎,一路高声道。
“夫人…夫人…你别去,一切交给本王处理,本王一定给杨玄若的坟,修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必不让你再悬心,好不好…”赵诚好容易抓住她胡乱扑腾的双手,放低姿态道。
冷静下来一看,她的脸颊再次挂上泪痕,实是叫人心疼又愧悔。
“你要么就替我安排出宫事宜,要么就撂开手别蹚这趟浑水,省得那些脏水也溅你一身!”凌龙秀虽被钳制得无法动弹,态度仍坚决道。
“既然杨玄若一案尚未查明,你去了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哭诉自己有多没用,多自责吗?”赵诚冷声驳道。
是啊,案件至今悬而未决,她有何面目去见杨玄若?
凌龙秀渐次冷静,想到自己的无力与受制,不禁悲从中来。
“本王保证这次一定亲自督办此事,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并命人常驻西山,守着杨玄若的墓,不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赵诚感知她恢复平静,即刻将人拥入怀中,言辞恳切道,“夫人,眼下朝局不稳,京中仍有不法不敬之徒,对你坐上凤位之事颇有微词,你切不可意气用事擅自出宫,万一有个闪失,你叫本王后半世怎么过?”
凌龙秀思忖半晌,双手方搭上他臂膀,正色道:“我可以不出去,但是你除了要料理好玄若的坟,还要再答应我一件事。”
赵诚凤眸骤亮,忙道:“莫一件事,十件也依你!”
凌龙秀方道:“父亲年纪大了,我冷眼看去,朝中许多事务他都力不从心,况且当年…我在尚书府受尽李子严欺凌唾骂,他都袖手旁观,玄若进了刑部大牢尚未定罪,他也置若罔闻,就连敬他如师如父的封大人,一经获罪他也是避之不及…我是看清他了,这样的人眼中只有自己和权势,墨临…你该知道病向浅中医的道理,如若不趁此时夺回他手中的权力,日后只怕更难…”
赵诚不禁勾唇,实想不到凌龙秀会有这样的见解。
凌治孝三朝元老位极人臣,在朝中颇有威望不,常年行事亦是谨慎微,从不轻易出头,很难抓住痛脚。
他正头疼她现今位至中宫,又垂帘听政,会私底下联合凌治孝与林志等人对抗自己。
不曾想比起自己,她更为忌惮厌憎的人是凌治孝。
“墨临,你答不答应?”凌龙秀见他沉默许久,再次追问。
“哦,自然是极好的事!”赵诚低头看向她,轻笑道,“且不他的这些行径本王也甚为不齿,就是虑及岳丈大人如今年事已高,也该慢慢地淡出朝堂,颐养年了!呵呵…”
“那此事便交由你定夺了,左右我在朝中话也不顶事。”凌龙秀别过脸,略带幽怨道。
“夫人…”赵诚忙将怀中人撒赖似的晃了晃,亲昵道,“朝中大事自有本王做主,你还操这份闲心作甚?往后只管安心服侍本王,想想是否该趁着你我还年轻,再添个一儿半女…”
话音刚落,赵诚那洁白贝齿便咬住了她的耳垂,渐次将温润的薄唇下移,往其朱唇凑去…
凌龙秀赫然别过脸,避开了他的热吻,神色淡漠道:“你且先回去吧,我没有心思…”
“夫人…”
“你走吧!”凌龙秀蓦地高声道,“等正事都办妥了,你再来找我不迟…”
赵诚窥得她神色恹恹,想来杨玄若的事,对她打击不,只得径自起身。
他原本也不想将杨玄若的事告知,左不过偷偷差人重新立碑便是。
只不过他更想知道,她听了这个消息后的反应,想看看杨玄若在她心里是不是依旧举足轻重,不可撼动。
而今看来,答案昭然若揭,在她心里始终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死人最重。
赵诚看着她连正眼都不愿再看自己,只顾垂头伤神的模样,心中莫名一阵苦涩,没多久便抬腿出了暖阁,悻悻离去。
巳时六刻,立春方端着热腾腾的几碟蒸点与茶水进门。
只见凌龙秀歪在炕上出神,她将茶点置于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便道:“佑…皇上这就回宫了?往常可巴不得在这儿,待上一整日呢!”
“不仅他回宫了,连赵墨临也走了。”凌龙秀寞然道。
立春闻言忙近前搭上她肩膀,关切道:“摄政王来过?他可了什么?太后别太往心里去。”
凌龙秀轻叹一声,摇头道:“他没什么,只是来送东西罢了…”
立春循着她的视线看去,那置于她身侧的青丝同心结映入眼帘,讶异道:“哟,好精致的玩意儿!这是…拿太后那一缕长发编的?啧啧…摄政王这心思可真是独一份,换了奴婢呀,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个巧计!”
凌龙秀见她把玩在手中,淡淡道:“把它挂在帐中便是。”
“哎!”立春喜上眉梢,轻快应道,“这夫妻之间呐,床头打架床尾和!头先太后还忧心摄政王会冷着你,现在呢?他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哪儿就那么心眼了?只要太后肯率先迈出这一步,何愁他不肯回心转意,来与你重修旧好呢?呵呵…”
“太皇太后那边,怎么样了?”凌龙秀话锋突转道。
立春闻言止了笑意,回道:“自打听摄政王在朝堂上责杀了裴忠勇后,她便病得更重了些,那马御医三两头地往慈庆宫跑,诊断下来是寒邪深入阳气不足,需得静养,切不可再劳神动怒为上。”
“有这样一个杀伐果断,独揽政权的好儿子,她是该头疼。”凌龙秀不禁讥讽道,“可惜马怀明这个妇科圣手,偏做了她的走狗,对于哀家来确是一个阻滞。”
“各为其主罢了,那千里马常有,只是像太后这样的伯乐难寻,马御医医术再高明再精湛,没有忠诚,没有忌惮之心也是枉然,太后的意思是?”立春试探道。
凌龙秀慵懒地歪着身子,抬手扶额道:“哀家被王明意与赵墨临母子俩掣肘多年,这样的日子也是时候该结束了,若是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都让她病愈下床,那往后还不是照样仰人鼻息?倒不如让她一直病下去…面上翻不出什么错来,也就罢了…”
“那马御医…”立春犹疑道。
“去替哀家把周文魁召来,这回该管他多要几颗透骨香了。”凌龙秀神思幽幽道。
“是,太后。”立春应声将手中同心结系于帐中,疾步便出了暖阁。
当夜子时,封砚川换上夜行衣,带人潜入马府内院,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凌龙秀交托的任务。
翌日,马怀明于府中床榻上,被割断喉管当场毙命,连睡在身侧的妻室都毫无察觉,直至明方知,自己躺在血泊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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